投币。拨号。
号码是空号,但响三声后挂断,再重拨一次。
这是联系“裁缝”的众多死信箱之一,能否得到回应,全看对方是否恰好“经过”。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
柳泗面无表情地挂断,靠在冰冷的玻璃亭壁上等待。电话亭外,夜色沉寂,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灯光一闪而逝。
五分钟。十分钟。
就在他以为这次联络失败,准备离开时——
电话铃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柳泗迅速抓起听筒,但没有立刻说话。
听筒那头也是一片沉默,只有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
柳泗用指尖,以一种独特的、间隔不一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两下话筒。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样用指尖敲击回了三段简短的节奏。确认身份。
柳泗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用暗语简单说明了需求:需要一个能参加明晚华尔道夫酒店慈善晚宴的、无懈可击的身份和相关装备。
听筒那头再次沉默,只有纸张轻微翻动的窸窣声,似乎对方在查阅什么。
良久,那个经过伪装的、听不出年龄性别的沙哑声音终于开口,同样使用暗语,报出了一个地址和时间:“明日下午四点,静安寺路,百灵裁缝店后门。报‘林先生’订的西装。”
咔哒。电话被挂断,忙音再次响起。
柳泗放下听筒,迅速离开电话亭,身影再次融入夜色,如同从未出现过。
次日下午三点五十,阿炳提前出现在了静安寺路。
这里与厦门路的氛围截然不同,街道宽阔,绿树成荫,两旁多是高级公寓、洋行和精品店铺。
百灵裁缝店门面不大,但装修雅致,橱窗里陈列着几套做工精良的西装,显然走的是高端定制路线。
柳泗没有走前门,而是绕到后巷。
后巷安静无人,只有一只野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飞快跑开。他找到标着百灵后门字样的不起眼小门,轻轻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门上的一个小窥视孔打开,一双精明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随即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柳闪身而入。
门内是一个堆满布料和半成品的工作间,一个戴着眼镜、身材干瘦的老裁缝正站在里面,手里还拿着软尺。
“林先生订的西装。”柳泗压低声音,保持着阿炳那略带怯懦的语气。
老裁缝没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他此刻平庸的伪装,直抵本质。
半晌,他才点了点头,指向里面一个用布帘隔开的小试衣间:“在里面,自己去试。尺寸不合告诉我。”
柳泗掀开布帘走进去。试衣间很小,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前的一个衣架上,果然挂着一套已经熨烫平整的深灰色条纹西装,旁边还放着一件白衬衫、一条领带、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甚至还有一双袜子和一些配饰。
西装的面料和做工都属上乘,款式低调而经典。
他迅速脱下身上那套邋遢的旧衣服,换上了这套西装。
尺寸竟然惊人的合身,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无论是肩宽、腰围、还是袖长、裤长,都恰到好处。
镜子里的人瞬间脱胎换骨。
蜡黄的脸色被深灰色西装衬得略显苍白,但那种病态的孱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冷而疏离的气质。
破旧的眼镜被取下,那双一直被刻意隐藏的桃花眼终于显露出来,虽然眼底依旧没什么温度,却莫名地吸引人。参差不齐的头发稍微整理,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不再是报馆校对员阿炳,而像是一位家道中落、但依旧保持着良好教养和些许傲气的年轻学者,或者某个洋行里职位不高不低、略显忧郁的文员。
裁缝的手艺,果然从未让人失望。
他甚至考虑到了柳泗可能受伤未愈,西装的剪裁在肩部和腰部留有极细微的余量,不影响观感,却避免了束缚动作或压迫伤口。
柳泗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领带的角度,最后戴上了一副金丝边平光眼镜。
镜片削弱了他眼底过分的锐利,增添了几分文弱书卷气。
完美。
他掀开布帘走出去。
老裁缝依旧站在那里,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满意,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走上前,像对待任何一位尊贵的客人一样,仔细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领褶皱,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很合身,先生。”老裁缝的声音平板无波,“林先生已经付过账了。这里还有您忘在他那里的请柬。”
他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白色信封。
柳泗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印刷精美的慈善晚宴请柬,受邀人姓名是:沈殊。身份是:《沪上时报》特约评论员。
一个无足轻重、但又足以进入会场、不会引起过多关注的身份。
“代我谢谢林先生。”柳泗将请柬收好。
老裁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去摆弄他的布料,仿佛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客人。
柳泗推开后门,再次走入后巷。阳光落在他笔挺的西装上,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沈殊。
今晚,他将以这个身份,去赴一场危险的宴会。
去见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又…莫名想要看清的人。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针脚已经缝好。
戏台,拉开帷幕。让我好好看看你最完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