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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猫鼠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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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手心那一点冰冷的汗意,证明着刚才的一切真实发生过。

华尔道夫酒店的旋转门将内部的暖香与乐声隔绝,清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柳泗。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西装外套,并非因为寒冷,而是需要一种物理上的包裹感,来驱散方才厅内那种被无形目光穿透的错觉。

一定是错觉。

他告诉自己。

距离那么远,灯光那么晃眼,他又完美地融入了环境,穆聿息怎么可能注意到他?那不过是演讲者惯常的视线巡梭,恰好扫过他所在的区域而已。

他走向路边,准备招一辆黄包车返回厦门路。

必须尽快换回阿炳的伪装,沈殊这个身份今晚之后就不能再用了。

就在他抬手之际,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副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沈先生?”副官的声音平淡无波,“少帅请您上车一叙。”

柳泗的心脏猛地一沉,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迅速放松下来。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少帅?找我?阁下是否认错人了?我只是《沪上时报》的一个小评论员…”

“沈殊先生,没错。”副官的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眼神锐利地锁定着他,“少帅对您刚才关于战时经济的一些见解很感兴趣,想与您单独聊聊。请。”

车门被从里面推开。

柳泗的大脑飞速运转。

拒绝?立刻就会暴露。

上车?无异于自投罗网。

穆聿息到底是真的对“沈殊”的言论产生了兴趣,还是……已经认出了他?

没有时间犹豫。任何异常的迟疑都会加重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堆起荣幸又有些不安的笑容:“竟能得少帅青眼,实在是…愧不敢当。”他弯腰,钻进了轿车后座。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烟草气味。穆聿息就坐在另一侧,车窗旁,手肘支着窗沿,指尖轻轻抵着下颌,正看着窗外的街景。

听到他进来,并未立刻回头。

柳泗拘谨地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手心却微微沁出冷汗。他能感觉到身旁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强大的压迫感,即使他什么都没做。

轿车平稳地启动,驶入夜色中的车流。

“沈殊…”

穆聿息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沪上时报》的特约评论员。我记得贵报王总编前几日还向我抱怨,说好的评论员文章迟迟未能交稿,原来是沈先生贵人事忙。”

柳泗的心跳漏了一拍。

“裁缝”准备的资料里,可没包括这种细节!他立刻做出窘迫的样子,推了推眼镜:“惭愧惭愧,近日身体不适,琐事缠身,耽误了总编的嘱托,实在汗颜。”

“哦?身体不适?”

穆聿息似乎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缓慢地从他梳理整齐的头发、金丝眼镜、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带,看到他微微交叠放在膝上的、指节分明的手。

柳泗感觉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每一寸伪装都被无限放大检视。他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脸上露出适当的虚弱和歉意:“是,一点老毛病,让少帅见笑了。”

穆聿息的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了几秒,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什么,快得让柳泗无法分辨。

“看来记者的工作也不轻松。”穆聿息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转而道,“方才听沈先生与李议员谈论苏北灾区的物资调配,见解独到,不知可否详细说说?”

柳泗暗暗松了口气,幸好他刚才确实与人聊过几句相关话题,以备不时之需。他立刻打起精神,斟酌着词句,用沈殊该有的、带着点书生意气又略显迂腐的口吻,谨慎地阐述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穆聿息的反应。

穆聿息听得似乎很专注,偶尔会插问一两个关键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对实务的精通和敏锐的洞察力。

他的态度甚至称得上温和,与那个在苏州河上下令用水龙逼他出来的冷酷指挥官判若两人。

但这份“温和”,却让柳泗感到更加不安。

这不像审讯,更像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穆聿息在试探,在观察,在享受着他小心翼翼维持伪装的过程。

轿车在上海夜晚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仿佛只是一场漫无目的的兜风。

话题从灾区物资,渐渐延伸到上海的经济现状、租界的地位、甚至对日关系的微妙平衡。

柳泗不得不调动全部的知识储备和急智,谨慎地应对着,每一句话都反复权衡,既要符合沈殊的身份和立场,又不能露出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马脚。

精神高度紧绷,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穆聿息身上传来的、极淡的须后水的气味,混合着雪茄的冷冽余韵。

这种过于接近的距离,让他浑身不适。

终于,按照副官的指令,轿车缓缓停在了厦门路的路口。再往里,车子就不方便进去了。

“看来沈先生住在这附近?”穆聿息看了一眼窗外略显杂乱的弄堂,语气依旧平淡。

“是,是,租了个小亭子间,让少帅见笑了。”柳泗连忙点头,准备下车。

“见解不错。”穆聿息在他打开车门时,忽然又说了一句,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希望早日读到沈先生的宏文。”

柳泗后背一凉,强笑着:“一定,一定!多谢少帅今日指点,受益匪浅,受益匪浅!”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站在路边,恭敬地目送那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无声地驶离,直到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

冰冷的夜风吹过,他才惊觉自己背后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扶着旁边的墙壁,缓缓吁出一口浊气,心脏仍在狂跳。

刚才那短短二十多分钟,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枪战都要凶险。

穆聿息……

他绝对起疑了。

那句“希望早日读到宏文”,更像是一种警告和…戏谑。

他没有立刻动手,或许是没有确凿证据,或许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或许只是……享受这种猫鼠游戏的过程。

柳泗抬起头,看向惠康里弄堂深处那栋灰扑扑的小楼,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这个藏身点,不能再待了。

穆聿息的目光,已经投向了这里。

他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和衣领,重新挺直脊背,脸上那副沈殊的文人傲气渐渐褪去,变回阿炳的麻木与怯懦,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弄堂。

每一步,都感觉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知道,游戏进入了新的阶段。

更危险,更刺激。

而他,必须更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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