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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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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滩的褶皱里,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角落。

在闸北区一片被战火和时光遗忘的棚户区深处,有一间早已废弃的消防站。

红砖墙斑驳脱落,木质的大门腐朽倾颓,院子里荒草蔓生,散发着尘土和衰败的气息。这里连最无所事事的流浪汉都很少光顾,因为传说这里闹鬼。

柳泗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他如同幽灵般穿过破败的院门,警惕地确认每一个阴影里都空无一人后,才闪身进入主建筑内部。

里面更加昏暗,巨大的消防车早已被拆解搬空,只留下一些锈蚀的框架和满地狼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

他沿着锈迹斑斑的铁梯,走上二楼。

这里原本是消防员的宿舍和办公室,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和剥落的墙皮。他选择了最里面一间窗户朝向内院、相对隐蔽的房间。

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框透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他挪过一个倾倒的铁柜,挡住门口,制造出一个相对封闭和安全的狭小空间。

直到这时,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下来。

剧烈的疲惫和疼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喉间的腥甜味越发浓重。

他喘息着,从内袋里掏出那几盒用命换来的药品和绷带。

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看清了药名——磺胺粉,吗啡针剂。足够了。

他咬开磺胺粉的纸包,将白色的药粉直接倒在肋下最痛处那一片青紫肿胀、甚至有些发烫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伤口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但他动作毫不停滞,又用碘伏浸湿了绷带,咬着牙,一圈圈紧紧缠绕固定住伤口,力道大得几乎让自己再次窒息。

然后,他拿起那支吗啡针剂,敲开玻璃瓶颈,毫不犹豫地将冰冷的液体注射进自己的手臂静脉。

剧烈的疼痛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漂浮般的虚脱和麻木。

冰冷的身体也仿佛找回了一丝暖意。

他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湿了头发,黏在额前。

旧眼镜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黑暗中失焦地睁着,映着窗外冰冷的月光。

孤狼在受伤后,总会找一个最隐蔽的洞穴,独自舔舐伤口。

此刻,他就是那头孤狼。

吗啡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意识有些模糊,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冰冷昏暗的训练场,第一次扣动扳机时后坐力震麻虎口的瞬间,目标倒地时惊愕凝固的眼神…组织里严酷的淘汰法则,幼年同伴之间虚伪的笑容和背后的冷箭…那些死在他手上的形形色色的人,求饶的,咒骂的,麻木的…

他早已习惯了黑暗和血腥,习惯了利用美貌和伪装作为武器,习惯了将所有人视为棋子或猎物。

信任是奢侈品,真心是毒药。

可是……

穆聿息……

那个男人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

不是舞厅里那个谈笑风生的军官,不是慈善晚宴上那个众星捧月的少帅,也不是轿车里那个言语机锋的试探者。

而是苏州河上,快艇船头,那个下令用水龙逼他出来的、面色冰冷残酷的指挥官。

那双眼睛,隔着冰冷的河水和水流的咆哮,似乎穿透了一切,精准地锁定着他,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令人心悸的专注。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自己会对这样一个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的人,产生那种荒谬的、不该有的……探究欲?甚至在那冰冷的杀意之下,捕捉到一丝同样冰冷的……孤独?

是因为他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碾压自己,将自己逼入绝境?

还是因为……他和自己一样,和自己很像。

都戴着厚厚的面具,游走在光与暗的边缘,本质上都是……孤狼?

吗啡带来的幻觉让这些念头变得光怪陆离。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厌恶这种仿佛被看穿、被吸引的无力感。

穆聿息是敌人,是猎手,是必须除掉或者摆脱的障碍。

仅此而已。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脑中的影像和杂念。

身体的疲惫终于战胜了精神的混乱,他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起来,陷入了一种不安的、药物作用下的浅眠。

窗外,月色西斜。

废弃的消防站里,只剩下他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

一头受伤的、警惕的孤狼,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暂时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而城市的另一端,猎手并未入睡。新的指令正化作电波,融入这沉沉的夜色。

“重点排查所有废弃工厂、仓库、公共设施……特别是,闸北区一带。”

网,正在收拢。

天光未亮,城市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

但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已如同潮汐般悄然漫过闸北区破败的街巷。

废弃消防站二楼,柳泗在吗啡药效将退未退的浅眠中猛地惊醒。

并非听到了什么具体的声音,而是一种长期游走于危险边缘养成的、对危险临近的本能直觉。

空气似乎变得不一样了。过于安静。

连平日里最早醒来的鸟雀都噤了声。

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没有玻璃的窗边,借着熹微的晨光,极其谨慎地向下望去。

街道空无一人,荒草在微风中摇曳。

但就在远处巷口,几个模糊的黑影极快地一闪而过,动作迅捷而专业,绝非普通的流浪汉或早起营生的人。

还有更远处,似乎有汽车引擎低沉怠速的声音,被刻意压抑着。

他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穆聿息的人竟然这么快就摸到了闸北区,甚至精准地指向了这一带!

是哪里出了纰漏?广慈医院?不可能,他确定自己撤离得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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