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和呵斥声在更衣区和水池区回荡,似乎在进行粗略的排查。狼狗兴奋的吠叫声越来越近,显然被血腥味引到了这里。
“这边!气味到这边来了!”一个士兵喊道。
脚步声朝着淋浴区逼近。
柳泗的指尖扣住了刀片,眼神变得冰冷而绝望。如果在这里被发现,那就真的再无退路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汪汪!嗷呜……”外面的狼狗突然发出一阵被打断般的呜咽和喷嚏声,吠叫声也变得断断续续。
“怎么回事?这蠢狗!”
“咳咳…这里水汽太大,味道太杂…狗鼻子被熏得受不了了…”另一个声音抱怨道。
弥漫的、混合着各种刺鼻气味的滚热水汽,极大干扰了军犬的嗅觉!
士兵的脚步声在淋浴区入口处停顿下来,似乎有些犹豫。
隔着厚重的雾气,他们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赤身裸体正在冲洗的人影,根本无法仔细分辨。
“妈的,这鬼地方怎么搜?”一个士兵骂骂咧咧。
“随便看看算了,那人受了重伤,还能跑到这里来洗澡不成?”另一个声音附和。
“头儿说了,不能放过任何角落!一个个隔间查过去!”
柳泗的心再次沉下。
他缓缓握紧了刀片。
就在这时,外面大厅突然传来另一个士兵急促的喊声:“喂!这边!后墙有个破洞!好像有人爬出去的痕迹!”
淋浴区入口处的士兵们顿时被吸引了过去。
“什么?快追!”
“留下两个人看着这里,其他人跟我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淋浴区暂时恢复了之前的嘈杂水流声,只剩下两个被留下的士兵不耐烦地守在入口处,低声抱怨着。
柳泗缓缓松开了握着的刀片,靠在冰冷的隔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冷汗混着热水,早已浸透全身。
侥幸……又一次侥幸……
但危险并未解除。出口被士兵看着,他依然被困在这座迷雾般的澡堂里。
他需要利用这短暂的时间。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口。
肋下的绷带已经完全湿透,血迹被热水晕开,但好在磺胺粉似乎起了一些作用,没有明显化脓的迹象。手臂的擦伤不算严重。
他撕下身上湿透的、原本用来伪装的旧衣服内衬,用相对干净的部分重新紧紧包扎了肋下的伤口。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侧耳倾听。
入口处的两个士兵似乎有些松懈,正在低声交谈,话题已经偏离了搜捕,转到了赌钱和买烟身上。
机会。
他绝不能等外面的大队士兵返回。
他悄无声息地拉开塑料帘子,赤着脚,如同水鬼般滑出隔间。水汽依旧浓重,能见度很低。
他贴着墙壁,向淋浴区的深处,也就是士兵声音传来的反方向摸去。
后面应该是……锅炉房或者堆放杂物的后院?
他摸索着,果然在尽头找到一扇虚掩的铁门。
推开铁门,一股更灼热的热浪和煤烟味扑面而来。
里面空间不大,一个巨大的老式锅炉正在轰鸣运作,旁边堆着煤块和杂物。角落里还有一扇通往外面的小门,似乎是运煤出口。
小门没有上锁!
柳泗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毫不犹豫地推开那扇小门。
外面是一条更窄、更肮脏的死胡同,堆满了煤渣和垃圾。胡同的一端被高墙封死,另一端则通向另一条稍宽的巷子。
他闪身而出,反手轻轻带上门。
瞬间的温差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半赤着上身,穿着湿透的裤子,伤口暴露在春风中,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到遮蔽物。
就在他准备快速穿过死胡同,奔向那条稍宽的巷子时——
胡同口,一个身影恰好经过。
那是一个穿着旧棉袍、提着菜篮的老妇人。
她似乎被突然从运煤口冒出来的、赤着上身、满身伤痕的柳泗吓了一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菜篮脱手掉落,土豆萝卜滚了一地。
四目相对。
老妇人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柳泗身上狰狞的伤口和苍白的脸,似乎认出了什么,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就要张口大喊。
柳泗瞳孔骤缩。
绝不能让她喊出声!
他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上前,左手猛地捂住了老妇人的嘴,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堵了回去。右手手臂则如同铁钳般环住她,将她迅速拖离胡同口,拉回堆满煤渣的死角。
老妇人惊恐万状,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柳泗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看着眼前这张布满皱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捂着她嘴的手甚至能感觉到她牙齿的打颤。
杀了她。
最简单的选择。灭口,永绝后患。
就像他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对他来说,一条无关紧要的老妇人的性命,与任务和自身安全相比,轻如鸿毛。
他的指尖微微绷紧,杀意一闪而过。
老妇人似乎感受到了那冰冷的杀意,挣扎得更厉害了,眼泪从眼角滚落。
就在柳泗的手指即将用力的刹那——
那双流泪的、充满恐惧和哀求的浑浊眼睛,莫名地触动了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冰冷角落。
很多年前,可能哪个目标似乎也有过这样的眼神……在某个肮脏的雪夜……
他的动作僵住了。
捂着她嘴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懈了一点点。
不行。
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杀意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烦躁和冰冷。
他不能在这里杀人。
尸体很快会被发现,反而会暴露他的行踪,引来更疯狂的搜捕。
他凑近老妇人的耳朵,用极其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威胁的声音快速说道:
“别出声。敢喊,就死。”
老妇人猛地一颤,惊恐地看着他,不敢再挣扎。
柳泗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堆叠的破旧空箩筐上。
他拖着老妇人,将她粗暴地塞进几个箩筐之间的缝隙里,又用几个空麻袋盖在她身上。
“躲着。半个时辰后才能出来。否则,你知道后果。”他冰冷地丢下最后一句警告,不再看她。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赤着上身,带着一身水汽和伤痕,如同矫健而狼狈的猎豹,迅速冲出了死胡同,消失在另一条巷道的拐角。
被塞在箩筐里的老妇人瑟瑟发抖,过了许久,才敢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早已空无一人。她瘫软在地,捂着嘴,无声地流着泪,巨大的恐惧让她甚至不敢立刻爬出去。
柳泗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狂奔,冷风刮过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他必须尽快找到衣服,找到新的藏身点。
穆聿息的网,一次又一次地几乎将他罩住。
而他,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总是在最后关头挣破网眼。
但下一次呢?
还能这么幸运吗?
他的体力在飞速消耗,伤势在加重。
这场追逐,似乎快要逼近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