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泗不再回头,肋下的伤口在疾行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远未痊愈的事实。
穆聿息的意外出现,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彻底打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虽然看似只是路过,但谁能保证那不是大规模拉网搜索的前奏?这个男人行事莫测,绝不能以常理度之。
这片区域不能再待了。
必须立刻远遁。
他原本模糊的南下计划,此刻变得清晰而紧迫。
更南方,苏杭或者更远。
那里军阀派系林立,局势复杂,穆聿息的手再长,也难以完全覆盖。
而且气候更加温暖,更利于他养伤。
但千里迢迢,身无分文,带着伤,如何南下?
徒步是自杀。
需要交通工具,需要钱,需要新的身份,需要避开所有主要关卡和盘查。
每一个需求都困难重重。
他在夜风中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无边的黑暗。
一种久违的、近乎绝望的孤立感再次袭来。离开了组织,离开了熟悉的城市,他就像一叶离群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在未知的惊涛骇浪中。
可是,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躁动,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绝望是奢侈品,他消耗不起。
当务之急,是弄到钱和交通工具。
抢劫?目标太大,容易暴露。偷窃?需要合适的目标和时机。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地平线下隐约的、微弱的光亮。
那应该是一个小镇或者村庄。或许……有机会。
他调整方向,朝着光亮处潜行而去。
天快亮时,他靠近了那个亮光来源,是一个不大的镇子,看起来颇为贫瘠,只有一条主街,几家早早开门的早点铺子亮着昏黄的灯光。
他潜伏在镇外的土坡后,仔细观察。
镇口似乎没有士兵设卡,只有两个抱着老式步枪、缩着脖子打盹的民团团丁。
机会。
他需要一套更体面、不那么像逃难者的衣服,以及尽可能多的现金。
他绕到镇子侧后方,找了一户看起来家境稍好、但位置相对偏僻的院落。
院墙不高,他悄无声息地翻入,如同狸猫般滑到窗下。
侧耳倾听,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他用刀片拨开简陋的窗栓,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家具简陋。
炕上睡着一对老夫妻。
他屏住呼吸,快速而无声地翻找着。在一个旧木箱里,他找到几件半新的粗布衣服和一小卷用红绳系着的、数额不大的法币。他毫不犹豫地拿走衣服和钱,又从厨房揣走了两个冰冷的炊饼。
想了想,他将身上那件偷来的、被他洗过的还算干净的工装上衣脱下,轻轻放在了桌上。
算是……交换。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原路退出,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在一个背风的土沟里,他换上了偷来的衣服。虽然仍是粗布,但干净合身了不少。他将那卷法币仔细藏好,啃掉了冰冷的炊饼。
有了这点微薄的资本,下一步是交通工具。
靠走路南下根本不现实。
他需要一辆自行车,或者……设法混上一辆南下的货运火车。
后者风险极大,但更快。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远处。需要找到一个附近的火车站或者货运编组站。
凭借着过去执行任务时对江南铁路线的模糊记忆,以及白天观察到的火车汽笛声传来的方向,他大致判断出了方位。
白天不宜行动。
他找到一个废弃的砖窑,躲藏起来,休息,积蓄体力,等待夜晚降临。
时间缓慢流逝。
他靠在冰冷的窑壁上,闭上眼睛。疲惫和伤痛让他意识有些模糊。
穆聿息的身影又不合时宜地浮现。
他站在夕阳下的荒原上,抽烟,看着那座破庙……他为什么会去那里?是军事行动的一部分?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缠绕不去。
他猛地睁开眼,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壁上。
为什么总要想起他?!
他是追捕者,是敌人,是差点杀死自己的人!
这种不受控制的、近乎病态的注意,让他感到愤怒和……一丝恐慌。
他必须摆脱这一切。
远离上海,远离穆聿息,远离所有与过去相关的纠葛。
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或者,至少先活下去。
夜幕终于降临。
柳泗走出砖窑,最后望了一眼北方——上海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向着判断中的铁路线方向,踏上了南下的亡命之途。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但这是他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