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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水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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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缓缓涌上。

有逃出生天的庆幸,有前途未卜的茫然,也有一种……仿佛被连根拔起的虚无感。

他深吸了一口温暖潮湿的空气,肋下的伤口似乎也不再那么疼痛。

下一步,他需要找个地方落脚,弄点吃的,彻底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再从长计议。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卷所剩无几的法币,朝着不远处一个冒着热气的小吃摊走去。

背影融入南国夜晚温润的灯火之中。

而此刻,督军府的书房里,穆聿息已经送完北上的重要士兵卫队,返回上海,刚刚听完副官关于闸北区及周边彻底搜捕无果的最终汇报。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江南以南那片广袤的区域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夜莺……终究还是飞走了。

飞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愠怒和……更深的兴趣,稍纵即逝。

游戏,还没有结束。

只是进入了新的阶段。

他转身,声音平静无波:“江南一线的监控不要放松。另外,给两广的陈司令发个电报,就说……我有个‘朋友’,可能南下了,让他帮忙……留意一下。”

“是,少帅。”

副官退下后,穆聿息独自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上海的万家灯火。

更南的地方么……

他轻轻摩挲着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枚柳叶刀片的冰冷触感。

我们,还会再见的。

嘉兴,典型的江南水乡格局。

河道纵横,石桥拱立,白墙黛瓦的民居依水而建,橹声欸乃,吴侬软语糯糯地飘在湿漉漉的空气里。

与上海的快节奏和冷硬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慢悠悠的、氤氲着水汽的慵懒。

柳泗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弄里,身上那套粗布衣服让他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外乡手艺人或小贩,并不十分扎眼。

但他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帽檐压得很低,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客栈、药铺、茶楼、以及那些看似寻常、却可能是本地帮派或官府眼线聚集的地方。

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车站附近人多眼杂,绝非久留之地。

他避开主街,专门挑那些狭窄、潮湿、挂着破旧灯笼的背街小巷行走。最终,在一座略显偏僻的石桥桥堍下,他看到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如意客栈”,箭头指向一条更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弄堂。

就是这种地方。

他循着箭头走入弄堂深处,一栋老旧的二层木楼出现在眼前,门面狭小,灯光昏暗。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茶叶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坐着一个打着瞌睡、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听到门响,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住店?”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嗯。最便宜的单间。”

柳泗压低声音,模仿着某种含糊的地方口音。

“一天五个铜板,先付钱。”

老头伸出枯瘦的手。

柳泗数出铜板递过去。老头掂了掂,随手从柜台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扔给他:“楼上左转最里间。热水自己灶房打,厕所在后院。”

房间比上海的亭子间还要狭小破旧,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歪腿桌子和一把破椅子。窗户对着另一面斑驳的墙壁,几乎透不进光。但好处是足够隐蔽,而且后窗推开,下面就是一条狭窄的河道,必要时是一条退路。

柳泗反锁上门,仔细检查了房间,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将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和伤痛再次袭来。

他倒在硬板床上,几乎立刻就要睡去。

但不行。

他强迫自己坐起来。伤口需要处理,肚子需要填饱。

他再次出门,在附近找到一家看起来不起眼的小饭馆,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囫囵吞下,暖意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冰冷。

又在另一家更小的杂货铺里,买了些干净的纱布、最普通的金疮药、一点烧酒和几个馒头。

回到客栈房间,他锁好门,脱下衣服。肋下的伤口因为汗水和奔波,果然又有些红肿。

他用烧酒仔细清洗了伤口,那刺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哼都没哼一声。然后撒上金疮药,用新纱布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感到一种虚脱般的无力。

他和衣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河道里偶尔传来的摇橹声和模糊的说话声,意识渐渐模糊。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来。

身体的疲惫感缓解了不少,伤口似乎也因为得到处理而安稳了一些。

他依旧需要信息。

关于这个城市,关于如何继续南下,关于……穆聿息是否真的把手伸到了这里。

他再次走上街头,这次去了码头区和茶楼这类信息混杂的地方。他买了一份旧的报纸,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边慢吞吞地喝茶,一边听着周围茶客的闲聊。

报纸上并无特别的消息,关于上海的新闻也只提了句“沪上治安整顿初见成效”,语焉不详。茶客们聊的多是米价、天气、家长里短,偶尔提及“北边”的战事,也是模糊带过,似乎离这里很遥远。

看起来,穆聿息的触角暂时还未明显延伸到这座水乡小城。至少表面上如此。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或许只是更隐蔽的监控。

他需要一份工作,一个更长期、更不引人怀疑的身份来伪装自己,同时攒点路费。总靠偷窃不是办法,风险太高。

他在城里慢慢转着,观察着各种招工启事。

码头扛包需要本地人作保,工厂又太封闭容易暴露……最后,他的目光被一家书局橱窗上贴的“招聘抄写员,字迹端正即可”的启事吸引。

抄写员……安静,不需要过多与人交流,接触文字还能获取信息。

他推门走了进去。

书局不大,书架林立,墨香混合着旧纸张的味道。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穿着长衫的清瘦老先生。

“先生,请问招抄写员?”柳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和。

老先生从账本上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了他一下:“嗯。抄书,计件工钱。字迹必要工整,不可错漏。”他递过一张纸和一支笔,“写几个字看看。”

柳泗接过笔。

他过去受过严苛训练,模仿各种笔迹不在话下,写一手端正的馆阁体更是基本要求。他屏息凝神,在白纸上写下“宁静致远”四个字,笔画清晰,结构平稳。

老先生拿起纸看了看,点点头:“尚可。试用三日,无错漏便可留下。工钱按页结算,今日便可开始。”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堆着旧书和纸张的小桌子。

“多谢先生。”柳泗微微躬身。

于是,他在这家小小的书局里暂时安顿了下来。

每天清晨到来,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抄写那些泛黄的古籍或账本,傍晚结算工钱离开。工作枯燥,但能让他沉浸其中,暂时忘记外界的纷扰和身体的疼痛。

他的字迹工整漂亮,效率又高,很快得到了老先生的认可。微薄的工钱勉强够支付客栈费和简单的饭食,还能攒下一点点。

日子仿佛进入了一种暂时的、诡异的平静。

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穆聿息绝不会轻易放手。每一次书局门口经过的陌生面孔,每一个在附近徘徊稍久的小贩,都会让他瞬间警惕。

他像一只惊弓之鸟,在温软的水乡里,保持着最高级别的戒备。

偶尔,在抄写的间隙,抬起头看着窗外小桥流水的静谧景象,看着草木越来越繁盛,春日越来越深入,夏日的影子渐渐露脸,他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如果没有那些追杀和阴谋,在这样的地方隐姓埋名,似乎也不错。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狠狠掐灭。

奢望和平静,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是最大的毒药。

他低下头,继续专注于笔下的横竖撇捺,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禁锢在那方寸墨迹之中。

只是有时,夜深人静,听着窗外淅沥的雨打芭蕉声,那个繁华城市里的男人身影,依旧会顽固地闯入他的脑海。

冰冷,强大,却又……无处不在。

如同梦魇。

亦或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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