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柳泗,那双黑眸深不见底,“我今天不是来抓你的。”
不是来抓你的。
这句话如同一个魔咒,让柳泗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却又陷入更大的迷茫和难以置信之中。
不是来抓他?
那费尽心机设下这个局,是为了什么?戏弄他?羞辱他?
“那你想干什么?”
柳泗的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沙哑干涩,他死死盯着穆聿息,不敢有丝毫放松。
穆聿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翠竹,半晌,才缓缓道:“嘉兴的事情,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泗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知道了。
“那份情报,很有趣。”穆聿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虽然添了些麻烦,但也让我看清了一些人的心思。”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柳泗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却又奇异地没有杀意:
“你比我想象的,更大胆,也更……聪明。”
这种近乎“赞赏”的话,从穆聿息口中说出来,让柳泗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荒谬。
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到底想怎么样?!”
柳泗忍不住低吼出声,情绪几乎失控。这种捉摸不定的态度,比直接的刀枪相向更让他难以忍受。
穆聿息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枚羽毛,轻轻搔刮过柳泗混乱的心绪。
“如果我说,”
穆聿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意味,“我只是想看看,你费尽周折送到我眼前的东西,值不值得我跑这一趟呢?”
柳泗彻底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只是……来看看?
看看自己?
看看自己这个他追捕了那么久的“猎物”,在脱离他视线后,是什么样子?
就为了这个?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羞耻感,如同冰火交加,瞬间席卷了柳泗。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精心准备了戏法、却发现观众早已洞悉一切的小丑。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恨意和……那不该有的悸动,在这个男人面前,似乎都变得透明而可笑。
“你混蛋!”
极度的愤怒和难堪让柳泗口不择言,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控制不住将刀片挥出。
然而,穆聿息并没有动,甚至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疲惫和了然。
“你的伤,”
穆聿息的目光落在他之前受伤的肋下位置,“好了么?”
这句话,如同最精准的冰锥,瞬间刺破了柳泗所有的愤怒和伪装。
他怎么会知道?!他连自己受伤的具体位置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那种无所不在的、被彻底掌控的感觉,再次将他淹没。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诡异而危险的对话,这种让他心绪彻底失控的局面。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了花厅,冲出了庭院,一把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北山街初夏的阳光里。
他一路狂奔,直到再也看不到那栋宅子,才扶着一棵树剧烈地喘息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裂。
阳光明媚,湖风温柔。
但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穆聿息……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而你对我……又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柳泗发现,自己原本以为清晰的一切,再次变得混沌而可怕起来。
而这一次,搅乱这一切的,不再是单纯的恨意和杀机。
还有一种他更加无法面对、更加危险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