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
他的语气带着命令式的强硬,却掩盖不住底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柳泗终于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透过穆聿息在看更远处的虚空。
“少帅还想听我说什么?”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任何波澜,“我的命是你的,我的行动在你眼里也只是可笑的把戏。我无话可说。”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穆聿息的心上。
他宁愿柳泗此刻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用那把掉在地上的匕首再次攻击他,而不是用这种毫无生气的、彻底放弃的姿态来面对他。
这种姿态,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对着毫无反应的沙袋发泄暴力的蠢货,狼狈又可笑。
“无话可说?”
穆聿息逼视着他,试图从那片死寂中重新点燃一丝火星,“那你费尽心思引我来这里,就只是为了表演一场自杀戏码?柳泗,这不像你。”
柳泗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勾动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一个拙劣的笑话。
“像不像我,重要吗?”
他轻声反问,“在少帅眼里,我不过是个有趣的玩物,一个值得花点心思追捕的猎物。我的所有反应,不都早在你的预料和掌控之中吗?”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缓缓聚焦,落在穆聿息脸上,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现在,玩物坏了,猎物不想跑了。游戏结束。少帅可以满意了。”
“游戏结束?”
穆聿息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紧,一种莫名的恐慌骤然袭来,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感到威胁,他猛地抓住柳泗的肩膀,“谁允许你说结束?!”
柳泗被他抓得痛哼一声,眉头蹙起,但眼神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这种无声的、彻底的漠然,彻底激怒了穆聿息,也……彻底让他慌了。
他发现自己宁愿面对那个在雨巷中狠厉反击、在苏州河下拼命求生、甚至刚才还拿着匕首试图算计他的夜莺,也不愿面对眼前这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空壳。
“看着我!”
他低吼着,用力摇晃着柳泗的肩膀,试图晃醒那双空洞的眼睛,“拿出你之前的样子来!恨我!骂我!杀我!随便你做什么!别摆出这副死样子!”
柳泗任由他摇晃,像个没有生命的破布娃娃,只有嘴唇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少帅,”
他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冰冷。
“你弄疼我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穆聿息所有的狂躁。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柳泗肩膀上被自己捏出的、更加清晰的指痕,看着对方那脆弱苍白的脸和红肿的唇,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刺痛感猛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不是来逼问答案的吗?不是来彻底掌控这个屡次挑衅他的人的吗?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仓库里再次陷入令人难堪的沉默。只有穆聿息略微急促的呼吸声,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柳泗缓缓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动作缓慢而麻木。他甚至没有再看穆聿息一眼,只是微微侧身,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把冰冷的匕首。
穆聿息瞳孔一缩,身体瞬间再次绷紧。
但柳泗并没有攻击他。
他只是拿着匕首,用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刃面,眼神空洞,仿佛在打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然后,他手腕一翻,将匕首柄递向穆聿息。
“如果少帅觉得游戏还没结束,”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或者觉得这玩物还有最后一点取悦您的价值,不如亲自来结束它。”
“就在这里,现在。”
“用这把刀。”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穆聿息看着递到眼前的匕首,看着柳泗那双彻底失去所有光芒、只剩下认命和虚无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窒息般的难受。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敢去接那把刀。
他甚至无法想象,这把刀真的刺入对方胸膛的画面。
那个在舞厅里惊鸿一瞥、在苏州河下灵活如鱼、在雨巷中狠厉反击、甚至刚才还在他唇下颤抖挣扎的人……如果真的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他的全身。
他猛地抬手,狠狠打掉了柳泗手中的匕首。
“哐当!”匕首再次掉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够了!”
穆聿息的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和沙哑,“别再演了!”
柳泗看着再次掉落的匕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仿佛在说:看吧,连结束,你都不敢。
这个细微的表情,像一根毒针,狠狠扎进了穆聿息的心脏最深处。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和那种完全失控的感觉。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大步朝着仓库门口走去。军靴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
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说出什么!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而僵硬的话:
“滚回你的老鼠洞去。别再让我看到你。”
说完,他猛地推开门,刺眼的光线涌入,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光晕之中。
仓库门再次合上,将内外隔绝。
柳泗独自站在原地,听着门外脚步声迅速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他脸上的麻木和空洞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冰冷的嘲讽。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把两次被遗弃的匕首,指尖拂过冰冷的刃面。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凉意的笑,从他喉间溢出。
穆聿息,你输了。
你终于……也慌了。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呢?
他握紧匕首,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
裂痕已经产生。
不止在他们之间。
更在他自己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