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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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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聿息的声音在渐暗的书房里落下,如同石子投入一潭死水,未能激起半分涟漪。

柳泗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脆弱的金边,随即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灰暗。

沉默在空气中凝结,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

穆聿息站在他身后,能清晰地看到对方单薄衬衫下微微凸起的肩胛骨,和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几天不见,他似乎又清减了些,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人偶,散发着一种易碎而绝望的美感。

这种彻底的、毫无生气的漠然,比之前任何一次激烈的反抗或算计都更让穆聿息感到心慌意乱。他真的宁愿柳泗跳起来骂他,打他,甚至再次试图杀他,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已经彻底放弃,连恨都懒得恨了。

他握了握拳,指节微微发白,又缓缓松开。他绕到沙发前,在柳泗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试图捕捉对方的视线。

但柳泗的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窗外某一点,仿佛根本看不见他。

“在这里……还缺什么?”

穆聿息再次开口,声音放缓了些,试图打破这僵局,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他从未如此刻这般,需要小心翼翼地寻找话题,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柳泗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任何情绪:“不缺。”

两个字,干涩冰冷,堵死了所有后续。

穆聿息的眉头蹙得更紧。

一种无力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掌控一切,却唯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彻底的、软硬不吃的沉默。

他看着柳泗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手指纤细苍白,静静地搭在那里,没有任何生气。他几乎能想象出这双手曾经如何灵活地操纵刀片、组装枪械、甚至……抚上他的脸颊。

外滩边那冰冷而轻柔的触感,仿佛再次浮现。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沙哑,几乎有些艰难地提起,“在外滩……你……”

他想问,你当时真的想死吗?你想用死来证明什么?还是……只是为了逼我?

但他问不出口。

这些问题本身,就足以再次揭开那血淋淋的、让他恐慌的真相。

柳泗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极淡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无尽的嘲讽和疲惫,却依旧没有看向他。

“少帅还想重温一下当时的场景吗?”

他轻声反问,语气平淡无波,却像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穆聿息强装的镇定,“可惜,我现在没力气再跳一次了。”

穆聿息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下颌绷紧。

他不是这个意思!他……

“我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

他语气忍不住加重了几分,带着被误解的懊恼和焦躁。

柳泗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他的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恨意、愤怒或者算计,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虚无。

“那少帅来做什么呢?”

他静静地看着穆聿息,声音依旧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检查一下你的囚徒是否还活着?是否还保持着让你感兴趣的反应?”

“看看我这件‘玩物’,有没有在无人观赏的时候,自己坏掉?”

穆聿息的心脏像是被这些话狠狠攥住,呼吸骤然一窒。

他看着柳泗那双空洞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玩物……囚徒……

原来他是这样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原来自己之前那些失控的占有和伤害,最终只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一种尖锐的刺痛和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穆聿息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的。

可是,又能说什么呢?

一开始,不就是他布下天罗地网,一次次将对方逼入绝境?

不就是他享受着追逐和掌控的快感?

不就是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宣示主权?

现在又跑来,期望得到什么样的回应呢?

难道指望对方感恩戴德?或者……对他产生别的感情?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可笑。

他穆聿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优柔寡断、患得患失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书房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将两人的轮廓模糊,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一种沉重而悲伤的氛围,无声地弥漫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穆聿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疲惫。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晚饭……我会让他们送上来。”

他背对着柳泗,声音低沉,“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拧开门把,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彻底暗了下来。

柳泗依旧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如同融入了黑暗的雕塑。

直到确认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他一直紧绷的、僵硬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下来。

一直空洞的眼神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情绪。像是解脱,又像是……更深的茫然。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里早已不再红肿,但某些触感和温度,却仿佛烙印在了记忆深处,无法磨灭。

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

他不懂。

他只知道,那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纠葛和痛苦,让他疲惫不堪,只想彻底逃离。

活着很累。

恨一个人,也很累。

他缓缓闭上眼,将头靠在冰冷的沙发背上,像一株失去所有支撑的藤蔓。

黑暗中,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模糊的车声。

死水微澜,终复平静。

却已是,一片冰封的死寂。

穆聿息离开后,书房彻底沉入黑暗,如同柳泗的心境。

那天被强行披上的、带着对方体温的大衣早已被收走,此刻只剩下单薄衣衫难以抵御的寒冷,从四肢百骸渗入,冰封了最后一丝活气。

活着。

呼吸,进食,存在。

这一切突然变得如此艰难而毫无意义。

恨意需要力量,愤怒需要目标,甚至算计也需要精力。而他,什么都没有了。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只剩下冰冷的琉璃外壳。

穆聿息的出现,他那试图打破沉默的笨拙努力,非但没有带来任何缓解,反而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柳泗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提醒着他,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逃避,都永远被困在这张由穆聿息编织的无形巨网中。甚至连死亡,似乎都需要对方的“允许”。

一种极致的厌弃和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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