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泗的脚步很轻,落在走廊厚实的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穿过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客厅。刘叔和守卫们远远地看着他,脸色惊惶,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无一人敢发出声音。
他像一个游魂,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径直走向洋楼的大门。
没有人拦他。
或许是被他周身那股冰冷的、死寂的气息所震慑,或许是接到了楼上那位失魂落魄的主人的默许。
他推开沉重的门扉,夜风裹挟着湿闷的潮意瞬间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有回头,一步踏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身后那栋灯火通明、却如同巨大囚笼的洋楼,被他彻底抛在了身后。连同里面那个同样被鸩毒折磨、陷入疯狂与绝望的男人。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夜雾中投下模糊的光晕。湿润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种近乎反胃的自由感。
自由?
柳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无的弧度。
他还能去哪里?天下之大,早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组织?恐怕早已视他为叛徒或弃子。
穆聿息?他们之间,只剩下毒发身亡前的最后一点互相折磨。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方向是曾经熟悉的苏州河。河水在黑夜里无声流淌,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像一条通往幽冥的暗沉缎带。
他在河堤边停下,望着漆黑的水面。外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就在昨日,穆聿息那惊恐欲裂的眼神、死死抓住他手腕的力道,依旧清晰得可怕。
当时以为那是绝望中的一丝生机,现在看来,不过是更漫长折磨的开端。
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
他不懂。
他只知道,那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纠葛和痛苦,让他疲惫到了极致。
累了。
真的累了。
他缓缓蹲下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将脸埋入膝盖。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眼泪流出来。眼泪早已在那无数个挣扎和绝望的夜里流干了。
心口的位置,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麻木的空洞。像被挖走了一块,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原来心死,是这样的感觉。
不再恨,不再怨,不再期待,也不再……有任何波澜。
就这样吧。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那些灯火,那些喧嚣,都与他无关了。
他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最终沉没,才是归宿。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无法掩饰其仓促和慌乱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带着剧烈的喘息和一种小心翼翼到极致的迟疑。
是穆聿息。
他终究还是跟来了。
柳泗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可能还带着酒气,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狼狈不堪的赌徒。
多么可笑。
又多么……可悲。
穆聿息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蜷缩在河堤边的、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走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猜忌,所有的疯狂,在追上来的那一刻,在看到这个背影的瞬间,都化为了铺天盖地的悔恨和恐慌。
他差点……差点又亲手把他逼死。
“柳泗……”
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剧烈的颤抖,“我……对不起……”苍白的道歉,在呼啸的夜风里显得如此无力。
柳泗没有反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或者听到了,也觉得毫无意义。
穆聿息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他真的……真的宁愿柳泗跳起来打他骂他,甚至杀了他,也好过现在这样……彻底的漠视。
这种漠视,比任何刀剑都更伤人。
它意味着,他在对方心里,真的已经连恨的价值都没有了。
“跟我回去……好不好。”
穆聿息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哽咽,“外面风大……你身体还没好……”
他伸出手,想要碰触柳泗的肩膀,却在即将触及时,又胆怯地缩了回来。
柳泗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嘲讽、或者痛苦,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看不到底的平静。像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丝毫涟漪。
这种眼神,让穆聿息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惧。
“回去?”柳泗极轻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无波,“回哪里去?”
“回那个……你时时刻刻怀疑我、防备我、审讯我的地方?”
“回去继续喝那杯……”他顿了顿,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你亲手斟满的鸩酒?”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子,精准地捅在穆聿息最痛的地方。
他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无法反驳。
“穆聿息,”柳泗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意味,“你还不明白吗?”
“那杯酒,已经喝完了。”
“毒,已经发作了。”
“我们之间,除了一起烂掉,没有别的路了。”
“而你,”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动作从容得可怕,“连陪我一起烂掉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