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做点什么。
为穆聿息,也为自己那无法安放的、充斥着麻木与悔恨的心。
可是他能做什么?
他身无长物,一无所有。
没有钱财购买补品,没有能力打探更详细的消息,甚至连靠近医院都是一种奢望和危险。
一种极致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就在这种焦灼中,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
街上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偶尔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看到孩童穿着新衣奔跑的笑脸。这世俗的、热闹的烟火气,却与他内心的荒芜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天,他在寻找食物时,路过了一座香火颇为鼎盛的城隍庙。
年节将近,前来烧香祈福的人络绎不绝,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烛气味。
柳泗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站在庙门外,看着那些虔诚跪拜、祈求平安福运的男男女女。他们脸上带着或殷切、或惶恐、或感恩的表情,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佛。
他从不信这些。
他的人生充斥着血腥与黑暗,神佛何曾庇佑过他?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和冷酷的算计。
可是此刻,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看着那些寄托着凡人最朴素愿望的香火,一个荒谬而又强烈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荒芜的心底疯狂滋生——
去为他求一支平安香。
去那从来不信的神佛面前,为他磕一个头,上一炷香。
祈求他从此平安顺遂,再无灾厄。
这个念头如此荒唐,如此不符合他“夜莺”的身份,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平息他内心那翻江倒海的愧疚和那无法言说的、深沉的情感。才能为他那罪孽的灵魂,找到一丝微不足道的、自我救赎的可能。
他踌躇了许久。理智在嘲笑他的愚蠢和软弱,情感却推着他一步步走向那烟雾缭绕的庙门。
最终,他摸了摸副官留下的那点微薄的钱里,最终仅剩的几个铜板,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混入了进香的人流。
庙内人声鼎沸,烛光晃眼。高大的神像面目威严又慈悲,垂目俯瞰着众生百态。柳泗感到一阵格格不入的拘谨和……心虚。他这样一个满手鲜血的人,踏入这种地方,本身就是一种亵渎吧?
但他没有退缩。
他挤到请香处,用那仅有的几个铜板,买了一束最便宜、最细的线香。粗糙的香杆握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走到香炉前,静静地将线香在长明烛上点燃。看着那一点猩红缓缓燃烧,散发出呛人又奇异的香气,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沁出冷汗。
该祈求什么?
万千言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该祈求神佛原谅他的罪孽吗?
不,他的罪孽太多太深,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该祈求与穆聿息有一个未来吗?
他不敢奢望,那太过痛苦、遥远和虚妄。
最终,他只是在心中,用最卑微、最虔诚的意念,反复默念着那个最简单的愿望:
“只愿他平安……要他好好活着……”
“如果可以……”
“请……除去我们的苦厄吧……”
然后,他撩起那身破旧的衣袍下摆,在一片嘈杂中,对着那泥塑的神像,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接触冰冷地面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震颤掠过他的全身。他曾跪过严酷的训练,跪过死亡的威胁,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甘情愿地、带着某种交付般的脆弱,屈下双膝。
他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粗糙的地砖上。
隔绝了周围的喧嚣,黑暗中,只有穆聿息的脸清晰地浮现。
苍白的,冷峻的,带着疲惫的,暴怒的,还有……最后那双盛怒却仿佛藏着痛楚的眼睛。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渗入地砖的缝隙,消失无踪。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许久。直到手中的线香快要燃尽,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惊醒过来。
他站起身,将香插入香炉那密密麻麻的香林之中。那束最不起眼的细香,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多的香火里,如同他这个人,渺小,无痕,罪孽深重,却在此刻,献上了此生最纯粹、最不计代价的一次祈愿。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退到庙宇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心跳依旧很快,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一种巨大的虚脱感和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平静同时笼罩了他。
他依旧不信神佛。
但他做了他唯一能做的、最无用却又最真心的事。
仿佛通过这个仪式,他将自己那无法宣之于口的担忧、悔恨、庆幸和那深沉的情感,都寄托在了那缕青烟之中,随风飘散,或许……能有一丝一毫,上达天听,护佑那个他放在心上的人。
他在角落里坐了很久,看着人来人往,香火鼎盛。直到日落西山,庙里的人渐渐稀少。
起身准备离开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庙门口一个解签的摊子。一个老道士正闭目养神。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想求什么,或许只是想再抓住一点虚无缥缈的安慰。
老道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却似乎能洞悉人心。
“求什么?”老道士声音沙哑。
柳泗张了张嘴,最终低声道:“……平安。”
老道士递过签筒。柳泗胡乱摇了一支,签掉在地上。他捡起来,递给老道士。
老道士看着那支签,又抬头仔细看了看柳泗的面相,眉头微微皱起,沉吟片刻,缓缓道:“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血海深仇终有报,……”
“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签文听起来吉凶难测,血海深仇……柳暗花明……
柳泗的心提了起来:“何解?”
老道士摇摇头:“天机不可尽泄。施主孽缘深重,杀劫缠身,本是孤煞之命。然……”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柳泗脸上,似乎有些困惑:“然似有一线极贵之气缠绕,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只是这贵气……亦伴煞星,福祸相依,纠缠难解。是劫是缘,皆在施主一念之间。”
孽缘。杀劫。孤煞。贵气。煞星。福祸相依。
每一个词都像锤子砸在柳泗心上。这签文,竟仿佛道破了他的一生。
那一线“极贵之气”,指的是穆聿息吗?他们的相遇,果然是福祸难料的孽缘?
“一念之间……”柳泗喃喃重复。
“去吧。”老道士不再多言,闭上了眼睛,“心存善念,或可……减轻几分罪业。”
柳泗沉默地离开了城隍庙。老道士的话在他脑中盘旋,让刚刚获得片刻平静的心再次纷乱起来。
是劫是缘?一念之间?
他和穆聿息之间,到底会走向何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前路是吉是凶,他再也无法回头了。
那炷香,那一跪,已将他所有的退路烧尽。
他只能沿着这条无法预知的道路,走下去。
怀着一颗赎罪般的心,和一丝卑微的祈望。
夜色中,他回到那冰冷的货仓,却仿佛怀抱着一缕微弱却真实的心香。
为那个人求来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