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在问一个问题,一个柳泗早已感觉到、却一直拼命逃避的问题。
——你爱我吗?
爱吗?
那个他曾经毫不理解、认为与自己绝缘的字眼。
那个代表着软弱、代表着牵绊、代表着致命弱点的字眼。
在柳泗的世界里,没有爱这个东西。
爱是奢侈品,更是危险品。它让人盲目,让人犹豫,让人把软肋亲手交到别人手中。
他爱穆聿息吗?
爱那个将他逼入绝境、又一次次放过他的猎手?
爱那个冷酷无情、却又会因为他而失控开枪的军阀?
爱那个身处高位、却会记得给他送一碗饺子的男人?
爱这个此刻坐在他床边,用粗糙的手指为他擦泪,告诉他“你的安危更重要”的、矛盾到极致的男人?
答案其实早已在心间疯狂叫嚣,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不敢面对。他把它归为恨,归为怕,归为不得不依附的生存本能。
可那些借口,在今晚,在自己带着必死决心冲进刺杀现场的那刻,在穆聿息为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在鲜血染红彼此双手的刹那,已经脆弱得不堪一击。
是恨吗?恨意底下,那蚀骨灼心的在意是什么?
是怕吗?恐惧深处,那无法割舍的眷恋又是什么?
如果不是爱,他为什么会因为他的遇刺而肝胆俱裂?
如果不是爱,他为什么会不顾一切、飞蛾扑火般冲向明知是死路的埋伏?
如果不是爱,他们之前的抵死纠缠互相折磨又算什么?是单纯的征服与反抗吗?可为什么每一次交锋,都像是在彼此的灵魂上刻下更深的印记?
如果不是爱,此刻面对这直白到残忍的问题,他的心为什么会跳得如此疯狂,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愤怒,而是某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恐慌和……认命般的酸楚。
他看着穆聿息,看着对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等待和深藏的紧张。
那个强大到仿佛能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却在向他索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乎内心的、最脆弱的答案。
柳泗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否认,想逃避,想用尖刺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他甚至想冷笑,想反问“穆少帅什么时候也在乎起这种无聊的问题了”。
可是,当他的目光触及穆聿息眼底那抹几乎微不可察的、等待审判般的脆弱时,所有违心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苏州河下的冰冷,想起嘉兴雨巷的亡命,想起杭州私宅的平静,想起百乐门那个轻柔的额间吻,想起温暖房间内相握的手,想起那碗滚烫的饺子,想起今晚……他为自己扣动扳机时,那双盛满惊怒和后怕的眼睛……
一幕幕,一帧帧,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快的,慢的,残酷的,温柔的,交织成一幅巨大而混乱的画卷。
恨与爱,恐惧与眷恋,早已像藤蔓与树干般纠缠不清,深入骨髓。强行剥离只会让彼此血肉模糊。
该如何回答?
承认那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可怕的情感?这等于亲手将最脆弱的咽喉送到对方手中,赋予他伤害自己的终极权力。
还是……继续逃避?可当穆聿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当那些过往如潮水般涌来,他还能逃到哪里去?心已经乱了,逃到哪里都是囚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穆聿息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握着他的手温暖而坚定,仿佛在传递着无声的力量,又仿佛在汲取柳泗的勇气。
他在紧张。柳泗能感觉到他指腹细微的颤抖,尽管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病房内,只有两颗同样备受煎熬、却又无比靠近的心,在沉默中激烈地碰撞着,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柳泗想,自己好像逃不掉了。
也……不想再逃了。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睁开。
眼中,所有的迷茫和挣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破碎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坦然。
他看着穆聿息,看着这个他恨过、怕过、逃避过,却也……无法割舍的男人。
良久,在穆聿息几乎要以为等不到回答,眼神逐渐黯沉下去的时候——
柳泗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干裂的唇瓣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吞咽了一下,喉咙滚动,用尽全身力气,仿佛不是吐出一个字,而是从灵魂深处挖出最珍贵的部分,双手奉上。
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逾千斤的音节,终于从齿缝间,艰难地逸出。
“……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