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絮拿出藏在抽屉深处的小药瓶,倒出两片药丸,用桌上剩的凉白开吞服。
日光照进窗内,他的脸颊被晒得有些发烫。
他平时不愿意吃这个药,可是见过母亲,让他难免会心绪纷乱。他是可以冷静面对,但并不代表他不再会被影响。
“老婆——”许晟像只大狗般,欢快地钻进房间,看到白絮正往抽屉里塞药瓶,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表情僵住了。
下一秒,白絮平静地将抽屉推上,许晟也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门。
“阿絮。”他靠近白絮,白絮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垂着眼,面部线条紧绷,那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
许晟小心地靠近,他知道,每当白絮露出这种神色,是不希望别人亲近的预警,但他不能放任白絮独自承担。
白絮果然不动声色躲了躲。见他在回避自己,许晟停下了脚步,问:“怎么了?”
“没事。”白絮声音冷冷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炸开了全身的毛发。
许晟伸出手去拉住他的手,像是要给他顺毛。白絮身体微微一僵,似乎被他的体温灼痛,他抬起头,看到了许晟担忧的脸。
白絮知道自己这样对待许晟不公平,但他克制不住自己。见许晟这个模样,他的心立刻就软了下来,柔声说:“我没事的,阿晟。”
许晟心下叹了口气,他将白絮圈在怀里,说:“阿絮,你不用勉强自己,你心里难受可以跟我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许晟凑过去,试探地亲吻他的唇,从他口中尝到了一丝苦涩。
那是白絮刚刚吃药时残留的苦味。
白絮也有所察觉,他有些难堪地推了推许晟,许晟却不依不饶,再次亲吻了下来。
两个人接了个缠绵的吻。
“你……”唇分时,白絮喘息着,他眉头紧皱,侧过脸避开许晟。许晟观察着他的神色,垂下头和他脸贴着脸,这样亲昵的姿态终于让白絮的态度逐渐松软下来。
“我很烦。”白絮终于说:”每次跟我妈接触过我就很难受。”
许晟一愣,这一点他竟完全没有察觉。他知道白絮跟母亲之间的隔阂,他原以为只要事情处理好了,也就结束了,却没想到会对白絮心理影响这么大。
“大概是因为我永远都没办法不认她,但是她永远不会接纳我。”白絮侧过头,许晟没有防备,两个人亲个正着,白絮彻底没脾气了,笑了出来。
“算了。”白絮说:“是我太贪心了,我以前……也没觉得她不喜欢我有什么大不了。”
“不。”许晟说:“我都不知道你难受,也不是,我知道你难受,可是你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在意了。”
“对不起阿絮,这是我的疏忽,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这样好了,你实在放不下他们的话,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我帮你处理,你不需要时刻跟他们接触,他们真有什么困难,你也不至于完全不理会。”
听他这么说,白絮心头一酸,他感动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白絮主动搂住了许晟拥抱他的手臂,从来没有人为他这般考虑,更没有人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是我的问题,我不想因为我的情绪影响到你。”白絮心情十分复杂,他既依赖许晟的怀抱和体贴,又不想事事都交由他来帮自己解决。
许晟将他的身体转过来,面对自己:“阿絮,你要习惯生活里有我,有家人,不要把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白絮迟疑地避开他的目光,他可以吗?应该吗?但他不想辜负许晟的心意,他将自己埋在许晟的怀里,低声应道:“好。”
许晟抱着白絮摇摇晃晃地晒着太阳,好一会他才说:“那……姑姑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白絮一愣:“什么姑姑?”
“说是你二姑,看起来跟你长得很像。”
白絮:“……”
两个人赶紧下了楼,楼下白絮的姑姑白瑾菱坐在客厅沙发上,跟孙琼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许父亲自端上了茶水,又忙着张罗午饭。
“姑,您怎么来了。”白絮对这位姑妈并不算熟悉,虽然他跟高越已经相处了一年之久,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只到客气,连亲近都算不上。
“小玉啊。”白瑾菱笑得十分温和:“好久没见到你了,听说你成家了,来看看你。”
白絮闻言脸上一红,他与许晟,确实也算是“成家”了,只是他还没有适应这种身份的转换,更没有适应来自他人的目光。
午饭是酒店送过来的,在许晟和白絮的新房里摆的桌。
白春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风声,也赶了过来,见到白瑾菱,他一张脸笑开了花:“二姐来了,我这大半年没见着你了。”
“一年了。”白瑾菱对这个弟弟也是无可奈何,碍于众人的面也不好给他难堪,只冷淡地说:“上次见还是过年那会。”
白春生以往不会在意这个姐姐的脸色,或者说,他从来不会在乎任何人的脸色,在白家时,亲人之间的往来远没有他在外面的“人情世故”重要。
此刻再见,却恍如隔世,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心里没由来地有些感慨。
他们都老了,孩子也都大了,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哎,是,是!”他不再跟个乌眼鸡似的,处处跟这个从小就关爱他的姐姐作对,难得的伏低做小:“时间过得真快哈,这一晃,又要过年了。”
吃饭时,孙琼华与白瑾菱相谈甚欢,两个人大多是在聊孩子,听说高越国外留学回来,还帮着白絮管理公司,孙琼华连连称赞。
“才二十四?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做公司高管了。”孙琼华惊叹道,又看了眼自己家的儿子:“阿晟啊我们一直都当个孩子,快三十了也没放心让他独自担事儿。”
许晟毫不在意,甚至还有几分得宠卖乖地笑笑。
“哪里就能放心呢。”白瑾菱也笑着说道:“这不是给小玉帮忙,大事还是小玉担着。小玉这孩子,从小不声不响的,倒是稳重。”
白絮客套地说:“还是高越能力强,他现在已经能把公司管理得很好了。”
“你这孩子……”白瑾菱道:“高越跟我说了你的想法,这一点我不能同意,再怎么说公司也是你爷爷留给你的……”
白絮知道姑姑想说什么,他想将公司转给高越,但高越一直没有同意,姑姑这是来当说客了。
他不再说话,沉默地吃着。
“小玉!”白春生突然叫了白絮一声,白絮一抬头,他挤出一个笑来,献宝一般:“陪你姑姑说说话,这么些年,都是你姑姑给你操心。”
白絮看了眼白春生,有些疑惑。他是从接手公司开始才跟姑姑家有联系,但也不多,问候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如何谈得上都是姑姑为他操心。
只一个眼神,白春生就读懂了儿子的意思。他原本可以含糊过去,但为了跟这个唯一可以帮扶儿子的姐姐拉近关系,他破罐子破摔道:“你的生活费,学校,哪样不是你姑姑替你想着……”
他的姐姐,他最清楚,为了他,为他们白家付出了多少,儿子跟她们走得近,只有好处,不会有什么害处。
“你……说什么?”白絮不可置信。
他不敢相信,如果父亲的话是真的,那么这么多年,每个月的生活费,他的读书时选的学校,他一切的一切……这些是白春生这个做父亲的再如何失职,他也不会不认他的原因。
原来,这些也是而他如今才刚刚得知。
他瞬间改变的脸色和因为愤怒紧握的手,让白春生讪讪闭了嘴。白瑾菱也放下了筷子,冷声道:“白老三,你在胡说些什么?!”
白絮放下筷子,他抬起眼,目光从父亲茫然的脸上移到姑姑愧疚的神情,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不太舒服,先离开一下。”
白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实在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这实在太可笑了,如果父亲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的人生,究竟还剩下些什么?
身后还传来白瑾菱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你有没有脑子!你什么不好说,非得提这个!”
白春生被骂习惯了,仍不甘心地嘟哝道:“怨我,都怨我……我不是想这孩子跟你亲近亲近……”
白絮一路上了楼,许晟跟在他身后,直到卧室门前,白絮回过头向许晟祈求道:“让我单独待一会。”
说着,他打开房门钻进去,咔哒一声落了锁。
“阿絮……”许晟轻声哄着:”你别一个人呆着,开开门好不好?让我陪着你。”
门内没有声音,许晟屏息凝神,听着房内的动静。
房间里,白絮蹲下身,抱住头,把自己埋在臂弯里。房门外,许晟靠着门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门板背对着背。
不知过了多久,白絮站起身,他一步一步走向床头柜前,拉开抽屉,取出那瓶小小的药瓶,胡乱地倒出里面的药丸,一口气吞了下去。
桌子上的水不够吞服,口中药片的苦涩蔓延开来,让他几欲作呕。他去旁边重新接了一杯水,大口大口地喝下去。
他的父亲,为什么一定要在眼下的场合将这些公开,为什么一定要让他的窘迫再一次暴露在许家父母的面前。告诉他们,他的来时路有多么的不堪,他的人生有多么贫瘠?
这些不堪,他可以让许晟看到。但不代表他同样能接受摊开在这两位长辈的面前,他不想让许家父母知道,他们的儿子喜欢的人只是一场负担。
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他想,是不是多吃一点药,这无休止的、无法遏制的痛苦就能不再肆意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