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印落下。
小孩成了温宪明的孙女,叫温惹,是垃圾场的孩子。
温宪明第一次很大方地豪爽用钱,他用存折里的一万三,换回来了一颗小肉球。
将来和他相依为命的“小垃圾”。
温宪明回去后,抱着温惹出现在杨明丽店铺门口。
杨树大老远就看见了温宪明,还没等人走近,杨树就扯着嗓子叫喊,“妈!妈~温爷来了…”
杨明丽从屋子里擦着手出来,“知道了,知道了…”
杨明丽看清温宪明手里的布包是个婴儿后,打趣道:“这就是那个小垃圾?”
温宪明:“她是温惹。”
杨树奶奶地唤着:“温惹?”
杨明丽却听出了这里面的意思,“温惹?温爷…你捡什么不好,何必捡一个麻烦呢。”
温宪明皱巴的脸笑起来皱纹更深了,“她不麻烦…我想问问杨树小时候的衣服你是不是都留着,看能不能都找出来给我,我那点低保钱刚刚全给派出所了…这冬天我来不及给她捡衣服。”
杨明丽摇摇头,叹息了一声,“有…温爷你先带孩子回去,我晚上全部打包好,再让树树去叫你。”
温宪明:“谢谢…”
温惹也在温宪明怀里咯咯笑着表示感谢。
杨树第一次听见这么好听的笑声,“妈妈…她笑了,好听…好听…”
杨明丽却叹息:“声音好听,日子却不好过…”
温宪明开心地抱着孩子,又拖着步子往垃圾场挪动。
杨树和杨明丽一起看着越走越远的一老一少,年幼无知的杨树不明所以地问着杨明丽刚刚话里的意思,“为什么啊?妈妈…为什么不好过…什么不好过?”
杨明丽:“温爷老了,小垃圾太小了。”
杨树也咯咯笑着:“小垃圾…那是小垃圾,温爷捡的小垃圾…”
杨明丽把杨树拉进屋里,严肃教训道:“树树,不许这么叫!她是温惹,要叫温惹…”
杨树:“哦…”
杨树作为一个小男孩哪里有那么乖,背地里不知道叫了温惹多少次小垃圾,温惹知道杨树和其他人叫这个称呼是不一样的,从来也生过气,所以杨明丽和温宪明都不知道这事。
除开爱叫温热小垃圾这一件“恶心人”的事,杨树其实算是除了温宪明和杨明丽之外,待温惹最好、最真诚的人,也是温惹可以欺负的人之一。
温惹被温宪明靠捡垃圾养到两岁的时候,是即将步入小学的杨树,教她学会的数数。
在温惹能走能跳,能帮温爷处理垃圾场垃圾,眼尖捡回来不少宝贝的时候,杨树是唯一一个城北垃圾场小孩堆里,愿意把自己玩具给温惹玩的人。
温惹瞧着杨树放学回来,天天都会写作业,好奇又羡慕的时候,杨树会瞒着杨明丽,把铅笔折上一半给温惹。
温惹在杨树这里学会了「一、二、三…」甚至更多连温爷都不认识的字。
也学会了加减,学会了简单的数学,比起那些被送到幼儿园的孩子差不了多少。
温惹日常踩着天黑的瞬间,从杨明丽的鸡店回到垃圾场的铁皮棚,“温爷!温爷…”
温宪明过了七十岁以后,除了腿有些僵硬不便,现在连耳朵也有些问题,稍微小声一点,他都听不太清楚。
刚巡视完最后一遍垃圾,他回来就看见温惹浑身血迹地提着一个蓝色塑料袋,仰头叫喊着他。
温宪明这眼睛还算明亮,这一眼把他吓惨了,僵硬的膝盖在蹲下的时候,差点跪在地上,“温惹,你…你受伤了?”
温惹虽然年幼未开智,却很心疼年迈的温宪明,用小小的胳膊铆足了劲儿,扶住蹲下来身形不稳的温宪明,“温爷,你慢点…我没事…”
温宪明扒拉着温惹转了好几圈,确认温惹真的没有受伤,才平定下情绪,“没受伤就好…”
温惹提起蓝色塑料袋,放在温宪明手上,“杨姨给的。”
温宪明有一些不高兴,“温惹,我说了,不要去杨姨那里拿东西,她一个人带着杨树,不容易。”
温惹:“温爷,这是我给杨姨帮工,她送我的…不过更多还是我自己打理出来的,杨姨忙,就教了我一遍,我就学会了,杨姨还夸我聪明。”
温宪明打开袋子,里面装的是鸡肠子,鸡肝子,鸡心和几个肥肥的鸡屁股。
温惹在温宪明耳边兴高采烈地说着,“杨姨今天结账,我帮她算清了好多钱,杨树太笨了…杨姨老是骂他。我给帮杨姨拔鸡毛,端水,递刀子…就是有一只大公鸡太凶了,一直扑腾,把我身上溅了好多血,温爷…我明天会把衣服洗干净的,杨姨说鸡血很好洗,温惹会爱干净,不会脏兮兮…”
温宪明点了点头,把蓝色塑料袋递还给温惹后,双手费力地撑在膝盖上,脸上表情痛苦,站了起来,“今晚我们吃鸡杂面…这些肥腻的鸡屁股,你来负责解决掉。”
温惹脸上的表情在听见鸡杂面和鸡屁股后,如天边弦月,虽然小,却异常明亮,“温爷…杨姨说我只要自己能打理干净别人不要的肠子,以后就可以捡他们家的潲水桶。温爷,我可以去吗?”
温宪明摇了摇头…
温惹有些落寞,有些焦急,“温爷…我不会打扰杨姨的,我会等到人少的时候再去弄,我也不会把身上再弄得脏兮兮,我真的会爱干净,好好注意…杨姨今天都夸我聪明了,说我学得快,学习能力也好。小鸡肠子,我用筷子一赶就打理干净了一根,还不会断,杨树都做不到…”
温宪明摸了摸温惹的头,牵着她进了铁皮棚,边走边说道,“温惹,你想不想读书?”
温惹很吃惊,因为杨明丽在看见她跟着杨树学习的时候,总是在她耳边叹气,说什么这么聪明的小孩,可惜了…能读书就好了…温爷没钱之类的话。
虽然年龄小,但她知道,杨明丽的话在理,读书对她来说是奢望,温宪明能捡她回来养着,对她来说已经是恩赐。
“温爷,我们没有钱。”
温宪明:“温爷攒着钱了,现在读书不花钱…不像我们那个时候,还有学费。”
温惹眼睛亮亮:“温爷,你真的要送我去读书吗?”
温宪明:“嗯…你去读书,好好读,给温爷长长脸,给垃圾场考一个大学生回来,好不好?”
温惹:“好!”
握紧温宪明粗糙的手,她言语恳切:“温爷!温惹会很努力很努力,变成一名大学生,温爷你到时候就跟着我享福…我养你,你以后也不用再守垃圾场了。”
温惹很开心,比拿到了一袋鸡内脏还开心。
她很羡慕杨树…
杨树有同学,有老师,有很多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和那一书包,她不敢碰的书。
温宪明捡温惹回来后,一百多的五保户薪资,就一直没怎么用过,存着…为的就是这种时候。
马上要到九月了,温宪明给温惹捡了一个没有头的芭比粉色小书包,把家里用来装「宝贝」的生锈铁盒刷干净了用来装笔,笔是他在街角文具店买的一角一根的铅笔,最后把从垃圾山淘来的头绳洗了一遍又一遍,一起放在了书包里。
开学前一天,温宪明特意花了三块钱,买了一块特别香特别香的舒肤佳香皂。
不再是一块五两块的硫磺皂了。
温惹第一次用这么香,又起很多泡泡的香皂洗澡。
穿着她的小吊带,身上水珠都没有擦干,她就跑到温宪明身边,“温爷,你闻闻…好香啊…温惹今天香喷喷的,温爷你闻闻。”
温宪明用他已经不怎么灵光的鼻子,在温惹身上死劲儿嗅了嗅,“嗯…真香!我们温惹把温爷的鼻子都香坏了。”
温惹小心翼翼地把舒肤佳香皂装在盒子里,递给温宪明,“温爷,你也快去洗洗…洗了身上还会滑滑的。”
温宪明:“滑滑的?这香皂这么好?”
温惹点点头,嘴都笑僵硬了,“对!特别好!杨树以前说滑滑的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我记得有一次杨树把香皂泡在水里玩,还被杨姨打了一顿,杨姨打得太对了,好的东西那样浪费,他该打!”
温宪明用毛巾把温惹肩膀上还在滴的水珠擦干净,“真滑…毛巾都滚着走了。”
温惹握住温宪明准备晾起来的毛巾,“温爷,我闻闻…毛巾刚刚擦了水,会不会也很香…应该也很香吧…”
把小脸埋进毛巾里,过了好久,她抬起被捂热的脸颊,“真的哎…好香!”
温宪明笑得很灿烂,再一次为那年做的决定庆幸,“温爷以后都给温惹买舒肤佳,好不好…”
温惹开心极了,“不好…”
温宪明疑惑:“为什么?”
温惹:“一块舒肤佳可以买四块硫磺香皂,我们可以用一年…舒肤佳遇见水,化得很快,温爷…我们还是洗硫磺香皂吧,还能止痒防蚊子。”
温宪明摸着温惹的头:“咱们可以用舒肤佳,温爷今年涨工资了…听说以后每年都会涨几十块呢,你读大学的时候,温爷应该都能存下不少钱,温爷到时候就陪着你,我们一起去大学看看。”
温惹眼睛明亮:“真的涨工资了吗?温爷,你不能骗温惹…”
温宪明掏出木板床下的铁盒,拿出里面的存折,指给温惹看,“你不是跟杨树学了算数吗?银行的人说涨了,你给温爷算算…看他们骗没骗温爷。”
温惹看着那一串很短的数字,还好…虽然她很小,杨树教她的却不少,只是加减法,已经难不住她了。
温惹心里默念着,手指上也不自觉地动着,纠结的小脸,突然展开笑容,“温爷!你真的涨工资了,涨了二十三块六毛钱。”
温宪明也笑了,以后的日子有盼头了,“真好…”
温惹还是扭捏地继续说道:“我还会花温爷很多钱,温爷…温惹是不是垃圾场最不好的垃圾啊?”
温宪明摇摇头:“怎么会…你是温爷最大的宝贝,温爷把这些钱存着,就是想给你用的,不然留着干嘛?温爷又不需要用钱…垃圾场里捡的宝贝就够温爷用了,这钱就留给温惹用。”
天气很热,空气也很闷,温惹却不顾这些,日常地钻进温宪明的怀里,感受更炙热的温度。
温惹突然反应过来,一脸嫌弃,“温爷…洗澡啦,你还没洗澡…水待会儿凉了,又要烧木头,浪费…”
温宪明乐了,“知道了,知道了…刚才高兴,忘了…”
温宪明挪着更加不方便的步子,准备去铁皮棚外的旱厕石板上洗澡。
刚走到门口,被温惹叫住了,“温爷…香皂…”
温惹小小的双手,高高举着装舒肤佳的盒子。
温宪明:“温爷不用…温爷习惯了硫磺香皂…”
温惹:“你用用嘛…很香的。”
温宪明:“温爷不用,温爷身上痒…”
温惹叹了一口气,“哦…”
温惹读书了。
温惹很开心。
但温惹自己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她被同学嫌弃她没有头的芭比粉色书包,她没有同学,她依然只能和杨树好。
幸好,温惹现在有每一年都会变的老师来关心她,虽然她不知道那是觉得她可怜,才分予她的关心。
温惹给温宪明带回来了很多奖状,贴满了铁皮棚。
温惹初中开始不用舒肤佳香皂了,和温宪明一样只用硫磺香皂,因为她每个月要用温宪明六块钱,买三角一片的卫生巾。
舒肤佳香皂太奢侈了,虽然它没有涨价。
温惹比杨树有能力,考上了区里的重点高中,但她的成绩再也不是最好的,甚至还会垫底。
温惹很努力…
温惹发现她需要用温宪明存折上的钱越来越多,好在她的成绩终于提上来了,老师也说温惹有希望读大学。
温惹高考那天,杨明丽没了。因为杨树上大专的时候,长相出色,给同校的职工做情人,被通报批评。杨明丽从学校把杨树领了回来,两人吵了一架,杨明丽被气进医院,拖到温惹高考这天,杨明丽在医院里咽了气。
扬树没有带杨明丽回老家,而是参加了国家的绿色安葬活动,从医院直接送去了火葬场,杨树捧着一罐子灰和一叠红票子,回了老家。
黄天不负有心人,温惹考上了大学,温宪明很开心,高高兴兴地把存折交给了温惹,让她好好读书。
温惹发现,她因为高中学业繁忙,没有怎么关注到的温宪明,老弱到走哪儿都需要杵着一根木头拐棍,而且耳朵也有一只听不见了。
温惹大学开学前一个月,温宪明生病了,她才知道,温宪明有糖尿病。
温宪明这样一位住在垃圾场的五保户,居然生了别人嘴里的「富贵病」。
因为糖尿病,温宪明身体很不好,会大大小小生很多病痛,风湿,白内障…
医生告诉温惹,温宪明肿胀的脚可能也是因为糖尿病,导致肝肾出现了问题,让她尽快送温宪明去医院接受治疗。
温宪明不愿意,告诉温惹,只需要去街边的小诊所领免费的糖尿病药吃,就不会有问题,脚上的水肿,膝盖的疼痛,和越来越看不见的眼睛,以及另一只随时也会聋掉的耳朵,都会好起来。
原来很早之前,温宪明就查出来有糖尿病了。他拿着诊断报告,在街头诊所日日观望,在医生义诊,偶尔免费派发一些基础药的时候,他会有意地收捡这些药,有一顿没一顿地吃着…
今天外面下起了雨,温宪明的风湿犯了,腿疼到上午做完垃圾场的工作,只能躺在木板床上,什么也做不了。。
温惹做完兼职回来,看见蜷缩在床上的温宪明,追究起这两日她了解到温宪明得糖尿病的事。
两人掰扯了一阵,谁也谁劝不了谁,温宪明无奈掏出一袋子药,举着存的药片,让即将身为大学生的温惹自己去了解,若是吃了有用,他就不去医院,让温惹也不要再提这件事。
街边小诊所里的医生,也是持岗上阵,温宪明自然知道这药是真的,他存着药,就是等这一天,温惹发现的这一天。
温宪明:“温惹,你别骗温爷…温爷虽然没有读过书,但见过的人,吃过的饭比你多,我这药是真的,我只要吃这药就不会有问题。”
温惹用温宪明从小偷那里收来的旧手机,偷着附近的WIFI,搜索着糖尿病,和温宪明手里的药名「盐酸二甲双胍」。
温惹:“温爷,那医生给你测血糖了吗?”
温宪明:“测了…25?28?忘了…说是二十多,反正是免费的,也不知道准不准,许是唬我呢。”
温惹在手机上拼命打着字,她第一次被几个数字打败,眼眶里出现了温宪明最讨厌的东西,“这个药…你是怎么吃的?”
温宪明支支吾吾,“嗯…每…每天都吃。”
温惹话音有些哽咽,“哦…”
温宪明年迈,耳朵不灵敏,但脑子却很清醒,“有什么不对吗?”
温惹摇摇头:“没有…那医生真好,只是给你查一查血糖,就肯给你派药…”
温宪明嘴角乐呵了:“还不是因为你温爷在垃圾场这些年的威望。”
温惹张开了口又闭上,又缓慢张开,最终还是说出了口,“温爷…我…我…”
温宪明感叹道:“温爷老了…自然有些病痛,温惹…你别太担心。”
温惹:“我…我不担心,只是…温爷,我现在的兼职可以每个月挣两千块,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去念书了,我可以挣钱了,温爷…我不想念书了…”
温宪明知道温惹的意思,鼻头有些酸,又有些无奈,“温惹…我已经八十多岁了,有些小毛病也是正常,好多人都没活过你温爷…你看你杨姨,累了一辈子,年纪轻轻就没了,你温爷在这垃圾场已经赚到了。”
温惹摇摇头,“不是的…温爷,温惹知道你可以长命百岁,我们去医院看一下,好不好…或者…或者,我们去小诊所再换一下药,我们拿着前两天的检查报告,我们去买胰岛素好不好?”
温宪明板着脸,严肃起来,“胰岛素?那东西很贵的…一个月要用好几百,你还不杀了你温爷!温爷活够了,温爷吞两片这个药就可以了…这药有用,之前吃了,膝盖就不疼了…”
温惹终于憋不住,她知道他们这种人是生不起病的,“温爷…我不读书了,我真的不想读书了。”
温宪明把床边的木棍扔在了温惹身上,动作幅度很大,却没有力道,“你想和杨树一样不听劝,气死我们?”
温惹哽咽:“没有…温爷…”
温宪明也怕垃圾场的大学生说没就没,缓和语气妥协道:“我会去前面买药,医生说了,这药只要按时吃了,也是没问题的,你要是不听话乖乖念书,我就不吃药,让你和杨树一样,守着我的灰,和这烂铁皮棚子!”
温惹也妥协了,点了点头,“嗯嗯…我听话,温爷你也听话,按照医生开的药,按时吃…读大学空余时间很多,我也可以挣钱,温爷等着想福好不好?”
温宪明:“好…”
最后,温宪明的小存折还是给温惹拿着。
温惹大学报道,温宪明没能如小时候的约定一般,和温惹一起去她的大学,和她一起享受大学的美好生活。
温惹进入大学后,才发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生活中的每一处都需要花钱,温宪明给的小存折根本禁不住一个大学生的消耗。
温惹刚进学校,就保持着在垃圾场的习惯,四处捡垃圾。
同情她是孤儿的人,会把自己不需要的东西赠送给她,刚进学校,辅导员也心疼她,给她联系了上一届学姐穿过的不合身军训服,还把第一年的贫困助学金优先给了她。
温惹在学校里行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和初中、高中时一样,不惹事,也不和同学亲近,没事捡点别人不要的小垃圾。
第一学期,温惹不小心捡了不该捡的垃圾,又加上和盯上她的A不太熟悉,导致她期末的大学生活过得十分煎熬。
寒假温惹回去,温宪明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垃圾场的工作已经交给了其他人代理。
垃圾场后来不是政府在管理,包给了一个私人老板,老板以前是看着有温惹帮衬,才勉勉强强同意继续把垃圾场给温宪明管理,现在温惹读大学了,没有人帮着温宪明照看,垃圾场老板觉得温宪明年迈的身子干不动垃圾场的活,哪怕只是巡视一圈,气喘吁吁的模样也很吓人。
老板不想摊着事,就辞退了温宪明,请了一对夫妻来这里管理。
这对夫妻虽然是粗人,却忍受不住垃圾场的恶臭,情愿每天天不亮就来垃圾场,晚上天黑锁门再离开,也不愿意在垃圾场附近住。
老板好心,加上管理的夫妻人也算心善,没有把铁皮棚拆掉,留了温惹和温宪明继续住在垃圾场里。
温宪明在温惹走后,并没有按时吃药了…虽然药片一个月不到一百块钱,可这几十块钱,温宪明也想省下来,留给在读书的温惹。
温惹回来时,温宪明基本只能艰难地在铁皮棚周围活动,特别难的时候,一两天下不了床也是常事。
温惹带着从学校捡的一大摞好东西回来,分享给温宪明。
温宪明开心地躺在木板床上,看着不停摆弄的温惹。
温惹掏出一个剩半瓶的沐浴乳,“温爷…这是一位学姐给的,她出去实习,这沐浴乳不要了,就送给了我,你闻闻,这比舒肤佳还要香,牛奶味的…等到夏天,你就用沐浴乳洗澡,不要用硫磺香皂了。”
温宪明就着温惹递瓶子的手,深深吸了两口香气,“香!”
温惹又拿出一把崭新的衣架,“我们家的衣架都拿绳子绑了又绑,这是另一位学姐搬寝室留下的,留了好多,根本用不完…我就带回来了,温爷,咱们把旧的衣架扔了吧!”
温宪明垂下头,“好…听你的。”
温惹掏出一件很漂亮的粉色裙子,轻轻揉揉地展开,“温爷…你等一下,我去穿好再回来。”
温宪明皱着眉:“外面冷…”
温惹高兴,摇摇头,“不冷的…这条裙子很好看,我穿给你看了,我就脱掉。”
温惹从外面换了裙子,裹着自己的破旧袄子,颤巍巍地从铁皮棚外跑了进来,跺了两下脚,用剧烈的震动麻痹了全身的寒冷,才脱了外套,用最灿烂的笑容,转着裙摆,“温爷,好看吗?好看吗?”
温宪明嘴角上扬,止不住地笑,因为情绪激动,还加重了呼吸,“好…好看…咳咳咳…我们家…温惹,真漂亮…”
温惹看见温宪明不舒服,赶紧替温宪明拍着背,顺着气息,“以后…我也给你买漂亮的老头衫,你也做一个最帅气的老头,我们出去炸街,好不好?”
“好…”温宪明终于顺过气,伸手到床角,把温惹的外套拖了过来,“把衣服穿上…冷,我有话想跟你说。”
温惹把外套套在身上,才听见温宪明缓慢开口,“杨树回来了…前两天,他还买了水果来看我。”
温惹惊讶道:“他来垃圾场了?”
温宪明:“嗯…到我们家里来了…”
温惹:“杨姨走了,他都敢进垃圾场了!他来干什么?找我?”
温宪明摇摇头:“不是,他知道你在读书,说是来看看我…”
温惹埋怨道:“杨姨都不在了,他回来干嘛?”
温宪明沉了脸:“顺带卖房子。”
温惹听到这话,脸色也不好看,“没良心的家伙!那是杨姨的房子!”
温宪明:“你杨姨走了,他留着房子也没用…卖了也好。”
温惹有些心酸,“走走走!他卖了房子走了也好,狼心狗崽子,吃里扒外的,顶着杨姨给的好相貌,出去乱搞,搞坏了就回来祸害杨姨,把杨姨给害没了,就来祸害杨姨的房子…”
温宪明叹了一口气,“那天,树树聊了那件事…他一开始也是不愿意,可是他们学校就是那个风气,所有人都上了那个男人的床,他不去…全班,包括那些人天天都在针对他,你…你杨姨也是因为气自己无能为力,才一下郁结心情,发了病。”
温惹心里咯噔一下,当年的确没有人问过杨树原因,大家都在怪他在学校里乱搞,就因为他长得最好,被那个人渣眷顾得最多,所以就被迫成了同伙。
温惹感同身受地询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他和你说了吗?”
温宪明又叹了一口气,“当年他没毕业,出来后没技术没文凭,大家又都知道他干了那种事,被人骗去继续干卖身的勾当,现在得了病,被赶了出来。”
温惹:“卖房子是为了治病?”
温宪明摇了摇头,“应该是…”
温惹:“他那么大的人了,自己心里有数,温爷你别去操那份心。”
温宪明:“他是我抢回来的孩子,温惹…你读了书,是大学生,要是遇见他了,好好劝劝他。”
温惹:“嗯…我知道了。”
温宪明顿了半晌,继续说道:“杨树他说…国家绿色安葬还在继续,要是我…”
温惹站了起来,穿着小裙子,生气地看着温宪明,她忘记问温宪明为什么杨树还知道绿色安葬这个政策,气昏了头,抗拒道:“温爷!你说什么呢!我不听…”
温宪明今天要说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他的身后事,“温惹…”
“不听,不听,我不听…”温惹捂着耳朵朝铁皮棚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缓了语气,音量却没有减小,“太冷了…我去把衣服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