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融资越来越多,入驻的医生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占地面积也越来越大…
九江仁心医院十年前评上了三甲综合医院,只要有医保,在这里看病就很舒服,它会像一座养老院一样,用国家的钱慢慢地养着你。
当然三甲综合医院要长期立足,也要做一些医院的本分,比如…李依依就是这家医院的受益者。
李依依到了医院,昏着头,在医生的问诊下,糊里糊涂地抽血,又去拍了一个胸部CT。
李依依从小就听别人说「拍片子很贵…」「谁谁花了花了好几千」「片子拍不的」
可是…这个医生总共只给她开了不到三百块的检查费,李依依本来还担心钱不够,听到这里后,提着的心一下就安定下来。
医生胸前的医牌被他不小心反扣在了他的胸口,李依依不知道这个医生叫什么名字。
李依依摇摇晃晃坐在椅子上,等着一直在灯箱上研究片子,反复核对手中纸质报告的医生问诊。
医生:“你以前拍过胸部CT吗?”
李依依晃着身体摇了摇头:“没有…我从小到大没有生过多严重的病,唯一一次,还是去县医院拔牙。”
垂了眼,她有些失落:“在高中的时候,本来是想要家里人带我去拍一个的,因为一些原因,耽误了…”
医生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了出来,又把手中的纸质报告放在桌子上,同时推向了李依依,“你的右肺中叶这里…看见没,我手指这里,有一个一厘米左右的不知道是异物还是结节?你最近有没有呛过什么异物…”
李依依依然晃着身子摇着头:“应该没有…我没有呛…呛…医生,我小时候,大概十岁左右有呛过一个口哨,它刚进去…说话的时候,这里…胸口会发出声音,会不会是这个?”
医生严肃道:“这个不清楚…有可能是,也有可能只是一个结节,你这情况是需要住院治疗的,你看你片子,肺部还有感染,大概需要住一周的院,先把炎症消下去…到时候可以再进一步检查,做一个纤支镜看看。”
李依依不再晃动身体了,开始直直地坐着,不停冒着冷汗,浑身颤抖着:“肺炎也是它引起的吗?”
医生一脸正经:“不排除…”
李依依有些控制不住地全身虚软无力,继续询问道:“医生你刚刚说的进一步检查…叫…叫什么来着,贵吗?”
医生在听见「贵吗」两字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见怪不怪的表情,呼吸重了一点点,平静地回答道:“纤支镜。我们院目前检查只有局麻…做下来,前提是期间不治疗哈,只是检查的话应该在八百块左右,而你肺部感染的还是有一点严重,需要住院一周输液…这样更快消炎,也能保证治疗,若是你实在不方便住院…也可以在观察室输液…你学校给你买保险了,对吗?如果买了…住院还能报销,门诊是不能报销的。”
李依依点点头:“买了…那住院一周大概要花费多少呢?”
医生估算了一下,“跟你情况差不多消炎的患者,有社保的只花了两三千…像你们学生有买保险,我记得是百分之六十多,应该在五千左右。”
李依依面色有些为难:“包含那个检查吗?”
医生点点头:“嗯…差不多吧,我刚刚也说了做一次纤支镜检查,不包含治疗,也不贵才八百多…若你这是结节,要进行切除的话,这就不好算了…我只是说如果…你这情况看着还好,也不一定是结节,而且就算是结节,如果是良性也不需要切除…另外,也可能是你最近无意间呛进去的异物。”
李依依:“最近…我应该没有呛过东西…”
医生:“我们也遇见过很多晚上睡觉,把珠子呛进肺里的,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呛进肺里的也说不定。”
李依依点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医生,我要先打一个电话问问家里人…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
医生把桌上的报告又朝李依依的方向推了两分:“嗯…你考虑考虑吧,但是你这肺炎还是需要尽快医治,你给你家人说一声…对了,如果要做纤支镜,还需要家属陪同,我们这边是喉罩入管,这样你们病患要少些痛苦,检查过程中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都是直接询问家属,让家属确认。”
李依依:“嗯,谢谢医生。”
李依依摇晃着身体从急诊室走了出去,缓慢地挪着步子,因为身体极大的反应,她不敢离开急诊室太远,坐在了一排垂头丧气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打挤的花坛台子边缘。
因为情绪波动,嗓子间的瘙痒又开始反反复复,李依依忍不住咳嗽,咳着咳着又因为胸口太疼,五官皱在一起,双手放在胸口按压止疼,像是要剥开胸膛一样,拼命地在她自己胸口按挠。
李依依和这群人一样,把害怕和忧虑挂满了脸。
李依依甚至更不争气,眼泪控制不住,在咳嗽声中,大颗大颗地从她眼睛里滚出来,浸湿了一张又一张纸巾,直到李依依带来的一百抽卫生纸用掉了三分之一,她才缓和过来。
环顾四周,花坛周围的人还是和李依依刚坐下来一样,垂头丧气,没有一丝变化。
李依依幽幽吐槽了一句:“啊…难怪…他们也是病人…是陪病人来的。”
也难怪…李依依哭成那样,咳嗽声震耳欲聋也没有人上前关心一句,这坐着的人应该也和李依依一样在祈求帮助,祈求着自己或亲人的病,并不像报告上看着那么严重。
李依依鼓起勇气,拿出手机,拨通了通讯录【a11爸爸】备注号码:喂?爸…
李华北: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今天没有课吗?
李依依鼻头有些酸动,喉咙间又开始发痒:咳咳…我…我…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李华北:你生病了?
李依依:咳咳…嗯…
李华北:咳得这么厉害,看医生了吗?
李依依:看了…咳咳咳…现在就在医院…
李华北:医生怎么说?开药了吗?
李依依:咳咳咳…还没…咳…没开药…咳咳咳…检查出来是肺炎,咳咳咳咳…要…要输液…
李华北:肺炎?这么严重!这事要命的…李依依,我平常就在和你说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自己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怎么就拖成肺炎了呢?刚开始有症状的时候没有去买药吗?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李依依:买了,咳咳咳…吃了很多,没…咳咳咳…没有用…
李华北:你哭什么?肺炎啊,很严重…你问问医生怎么治,拿药还是输液…
李依依:说是…咳咳…住院。
李华北:住院也好,你们学校买了保险,你住院也还能报销…依依,听医生安排吧,住院就住院,这肺炎弄不好,是要死人的。
李依依:爸爸…我知道了…咳咳咳…只是…只是我…
李华北:钱不够?
李依依:嗯…咳咳咳,也不是…
李华北:怎么了?
李依依:你和妈妈可以来一趟吗?咳咳咳…呜呜呜…
李华北:你哭什么哭?得了肺炎听医生的住院就好了,这个病输几天液,消了炎症就没事了。
李依依:爸爸…咳咳咳,我…我肺上有一个东西…咳咳咳…有一个东西…
李华北:什么东西?
李依依:不知道,医生没说…咳咳咳,说可能是呛了什么异物,也可能是结节,咳咳咳咳…我最近没有呛过东西…
李华北:…
陈露:依依…会不会是小时候呛的那个东西啊?
李依依:我不知道…咳咳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什么…
李华北:医生怎么说?要用多少钱?
李依依:医生说要先检查…咳咳咳…如果是良性结节就不用管,若是异物取出来…大概需要五六千左右,爸爸这是包含治疗肺炎的费用…只是其中有一个检查需要家属陪同,你们可不可以来医院…咳咳咳咳
李华北:陈露,你先过去…看看什么情况,随时联系…看看是不是需要手术,我这边把土里的活干了,钱…估计不像这个医生说的一样五六千能解决,你把活期存折带上。
陈露:嗯…依依,你别太担心,爸爸说给你医,妈妈马上就过来,你先听医生的该住院住院,该输液就输液,妈妈明天坐最早一班车过来。
李依依:嗯…好…
李依依没想到,这件事能够沟通得如此顺利。
她以为她妈妈会急得发疯…陈露却比她预想的冷静。
她以为她爸爸会破口大骂,甚至拒绝给她花钱治病…李华北却是三人中条理最清晰,知道医保,知道安排如何让李依依顺利医治。
她以为她自己会昏倒在花坛旁边…却是比想象中的自己更坚强,这件事她说出口也比她刚才流出的眼泪更让人感到轻松。
李华北不是没有发火,只是在李华北的认知里,等李依依读完大学,他再坚持两年,他就可以乐享齐人之福。
李依依现在出了变故,如果不保李依依,那李华北这些年的花费和精力就都打水漂了。
再有…几十年的父女情,李华北还是有的,尤其是李依依读高中以后,谈吐越来越好,走出了农村人的土里土气,让李华北面上很有光,也很喜欢,所以他对李依依还是格外疼爱。
只是人到中年,始终不得志,生活也过得不如意,让李华北难免在小古镇的攀比中,变得脾气异常,这些脾气他又只敢撒在家里,发泄在陈露身上。
李华北是心疼李依依的…
李依依住院给肺部消炎很顺利,三四天的用药,咳嗽胸痛的症状已经没有了。
住院的第五天,她终于可以接受纤支镜检查。
局麻好像没有什么用,喉塞入管的时候,李依依明显感觉得到了管子的走动,因为嘴中有一个压舌的喉罩,她只能不停地流着口水,用牙齿咬住胶管…不能讲话,不能吞咽,也不能动弹。
很难受,不属于李依依身体里的东西进去,让她很难受,但在进入检查室的时候,医生再三告诫她不能乱动,不然会影响检查,就只能重新做检查。
而重新检查的费用需要她自己承担…
李依依用双手拼命地死死拽着自己的衣服,转动眼睛看着被护士盖在她眼睛上的无菌蓝色无纺布。
一股子消毒水味…
男医生:“李依依,别动哈…已经找到了,我们现在看着像是一个蘑菇一样的圆球头,我们看看能不能直接给你取出来。”
李依依艰难地松开一只手,缓慢又轻柔的抬起来,比了一个「OK」。
女医生:“哈哈哈哈…这小姑娘真可爱,还知道比「OK」。”
护士的声音,李依依格外熟悉,这几天她都在和这位护士打交道:“李依依还算坚强乐观…她们病房是最好打交道的,她每天还安慰鼓励其他病友,每次去给她换药…就他们病房笑得最开心…她妈妈也是一个活宝。”
男医生:“李依依…你别动,我试试能不能取出来。”
女医生:“好像卡住了…”
男医生:“再试试…你给我拿镜子…”
女医生:“好像有点紧…”
突然氛围没有那么轻松了,连护士也开始安慰李依依:“没事啊…王医生在给你取,这蘑菇头有点圆润,不好夹。”
医生又反复操作了一阵,李依依终于忍不住身体内的牵扯,两只眼睛在无菌蓝色无纺布下流下一滩又一滩的眼泪。
李依依呼吸急促,胸口也剧烈地起伏,她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她又抬起之前比「OK」的手,左右晃动,表示着拒绝。
王医生:“很难受吗?”
李依依停下了晃动的手掌,表示认可医生的询问。
女医生:“我们都钳住了,不知道你呛的什么蘑菇,卡得太死了。”
王医生继续询问:“李依依,你是不是受不了了?你要结束这次检查吗?”
听到「你要结束这次检查」,李依依愣住了…她知道,下一次,就意味着下一笔费用。
李依依做出了握笔的姿势,晃动着手,表示她要写字。
男医生:“给她拿个本子,拿只笔…”
唰唰唰~
「今天取…」
李依依身体里的难受,已经到达了常人难以忍受的阶段,口腔之前吞咽的麻药也逐渐消失,口中牙齿咬住的喉罩让她的整个口腔都很痛。
李依依的眼泪彻底浸湿了头下的蓝色无纺布。
王医生像是能感受到李依依的疼痛一样,“拿一支麻药,喷进去,我们再试试…尽量今天给她取出来吧。”
女医生:“嗯…好。”
男医生的话很温柔:“李依依,你如果有什么反应一定要及时说…坚持不住了,我们就下次再治疗。”
李依依明白医生的意思,放下手中的笔,又比了一个「OK」!
一秒也会变成一个世纪的时间流逝,李依依终于体会到了,不过就算时间难度过,她也依然忍着…忍到医生操作至最后仍然取不出来,话语间不再有一句闲话,动作越来越急躁。
“啊!”
李依依身体里那一大堆器材被拔了出来,她眼上的无菌蓝色无纺布也被拿开,护士在不停地用无菌纸替她擦拭嘴边的水渍。
女医生很贴心,特意抽出一张无菌纸,替李依依擦了擦眼角湿润的泪水。
李依依在他们的摆弄中,渐渐回过神,牵强地扯出一个微笑:“我没事…取出来了吗?”
男医生:“没有…卡得很紧,我们要给你拍一份增强CT,建一个三维立体模型,看看这个东西究竟是怎么卡在肺里的。”
李依依已经被折磨得大脑不受控制,也没有精力去想医生提供的方案:“嗯…您是医生,我来治病,我自然是信任你,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医,我会乖乖地配合你…我很乖的…”
王医生:“先送她回病房吧…”
女医生声音有些低沉,不像李依依刚进手术室时一样高昂又亢奋:“李依依…”
李依依:“嗯?”
女医生:“刚取了喉罩会嗓子疼,让你妈妈给你买点温和的食物,最近你也少讲一点话,多喝温水…”
李依依点点头:“好…”
陈露见到被轮子送出来的李依依,疑惑地问道:“依依…你怎么进去这么久?”
李依依:“医生本来打算直接给我取出来的…”
陈露:“取出来了?”
李依依:“没有…说要做一个增强CT…之后再做纤支镜。”
陈露:“啊?还要做?这要花多少钱?”
李依依摇摇头,她已经没有精力了:“不知道…”
陈露:“怎么跟你爸爸讲…”
护士及时打断了陈露的话:“你女儿刚拔了喉罩,要少讲话…吃的饭记得买些温和点的食物…”
陈露接过轮子把手,点头哈腰感谢道:“谢谢…谢谢你护士,我知道了…”
护士:“嗯。”
陈露:“依依…晚上妈妈给你买粥好不好?为了做纤支镜,你一天都没有吃饭了,本来妈妈还打算给你买馄饨的,但刚刚护士说要吃点温和的食物,我们还是吃粥好不好?”
李依依点点头:“好…妈妈,待会儿我想先睡一觉,麻药起反应了,我睡醒了再吃…”
陈露:“好…你先睡,妈妈给你买着放在哪,我待会儿吃一个馒头就好了,你睡吧,妈妈就在你旁边…”
这几天,陈露吃过最多的就是馒头,而李依依吃过最多的就是臊子面。
陈露会买三两的面,李依依只会吃三分之一,面上的臊子她也会留在面底下。
李依依醒来时,瞧见陈露特意给她买了皮蛋瘦肉粥,放在带来的大碗里,用开水温着。
因为医院食堂买饭,自己带碗可以节约五毛…
纤支镜喉罩因为是有损的检查治疗,所以李依依是不能频繁地插管,在修养的时间段里,李依依拍了增强CT,呼吸科的一把手李主任也亲自上阵。
李主任依然没有明确地告诉李依依她肺里的一厘米小东西究竟是结节还是异物,只是说这个一厘米的小东西和肺部连接太紧密,而且周围有很多血管,不小心处理可能会造成术中出血。
所以…李主任提供了一个李依依全麻进手术室治疗的方案。
决定是李华北做的,手术当天,他也来了。
和陈露一起守在手术室门口。
本来预计的30分钟治疗时间,李华北和陈露足足在手术室外等了三个小时。
而李依依也从活蹦乱跳地进去,到被插满管子地推进了ICU。
李依依肺部一厘米的东西就是当年那个口哨,面上已经被激光烧得黑黑的,李主任把取出来的东西放在无菌盒,递给了李华北和陈露。
因为异物在李依依肺部待得太久,李依依的右肺中叶有很多痰栓,李主任取的过程异常艰难,李依依还术中出血…所以需要去ICU躺几天,让肺部消肿,和用仪器把她肺里的痰液吸出来。
李依依整整在ICU待了六天…
李依依从被注射麻药以后,就没了知觉,偶尔会在医生的控药下醒过来。
浑浑噩噩地,她知道自己进了ICU,知道这段时间只能用手比「OK」,用食指上的氧保夹敲打病床护栏,知道闭着眼睛在本子上写字是她唯一的沟通方式,知道嘴里一直塞着一个做纤支镜塞的喉罩,知道鼻子上有一根管子,知道医生和护士都劝她吃营养液,知道手脚被绑在病床上,知道…躺在这里的每一天,她都在烧李华北的钱,她需要赶快醒过来。
而能不能醒过来,能不能有意识,全是医生说了算。
第六天…她如愿拔管出了ICU,麻醉和镇定剂用得太多,她也躺得太久,只能坐在轮椅上回普通病房。
李依依一直都很温顺,可出ICU这一天,她却反常地变得十分暴躁。
第一次,她逼哭了李华北。
第一次,她把身边所有东西砸向了陈露。
第一次,她像一个疯子。
李依依插了太久管子的嗓子,根本讲不出来话,只能像一个哑巴一样咿咿呀呀地发声,尖锐刺耳。
她依然只能像在ICU沉睡时一样,继续用笔和本子写下想要沟通的内容,不过字迹不再潦草:李主任…求求你,帮我找一个护士吧,实在不行护工也可以…他们根本不会照顾人,我好难受。
李依依把写下的话划了划:我不要护工,我没有钱…我也不要他们!
李依依身体很难受,除了手指还有力道,又用笔把写下的话划掉:我可不可以就一个人待着,我好难受…
李依依不知道她怎么了,她很崩溃,她知道这些话都没有用,医生不会听她的诉求,突然异常狂躁地把东西扔在地上。
李主任没有回答李依依纸张上的问题,反而和李华北走到了病房门口,留了陈露一个人在病床的不远处守着一直蜷缩着不停哭泣的李依依。
李主任:“你们晚上多留意一些,她刚拔管,肯定很难受…会吐会痛都很正常,你女儿有些耐药,镇定剂剂量用得有些大,有些反应也很正常,你不要太担心。”
李华北看着李依依终于从ICU出来,捡回了一条命,心里已经很感激,“谢谢…谢谢你医生…”
李主任脸色并不好,只是嘱咐道:“好好照顾她吧…挺好一姑娘。”
李华北:“谢谢…”
那天晚上李依依出现了谵妄,不仅出现幻觉,和陈露说着有的没的,还闹了一整夜,扯着发不出来声音的嗓子嘶嚎,把李华北和陈露断断续续地赶出病房。
幸好医院特意给了李依依一间两人住的病房,这一夜又幸好这间病房没有人住进来,不然应该会害怕得连夜收拾东西换医院。
而呼吸科这一层还没有来得急出院,又认识李依依和陈露的病友及亲属,都知道…李依依这个小姑娘,去ICU住了几天,回来后就疯了,成了一个神经病。
李依依知道自己很异常,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迷迷糊糊地躺了六天,让她感觉缺失了很多,她喜欢的偶像的电影突然就已经上线了好几天,票房都有两个亿了。
但她不知道这两个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累积出来的。
本来和她一起住院的病友,转院的已经转院,治愈出院的也早就离开了,只有她兜兜转转,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时间也不对…她没有这六天的记忆。
而且…浑浑噩噩,没有依靠,让她觉得很可怕,很孤单,她觉得她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陈露端着一碗馄饨:“依依…医生说你要吃点温和的食物,他们还说你在那里面没有吃什么东西,给你喂营养液你反应很大,所以身体很差…妈妈给你买了馄饨,医生说可以吃…我给你放凉了,你吃两个?”
李依依继续蜷缩着,这是出来的第三天,她已经学会了安静,但因为过分的安静,让陈露和李华北很害怕,也让医生护士很害怕,害怕到为她请了精神科的医生会诊。
精神科医生拿着一个小棍子在她四肢划了划,又问了一些症状…李依依没什么大问题,之前用太多镇定的药物,可能有些依赖性,现在只需要住院期间再服用一段时间镇定的药物,保持情绪稳定就没问题了。
李依依偷偷地没有吃镇定的药物,她知道自己没有问题。
不过是她自己想不通,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李华北这么不负责任,为什么陈露这么软弱,为什么会有那个“哨子”。
若是想通这些,解决掉这些「为什么」,她就不用躺在这里,她也不需要吃药来安抚她自己。
她只需要想清楚这些就可以了…
李依依没有抬头,依然蜷在床上,从昨天开始,她有些扛不住残留在她身体里的药物,白天一到中午这个点,她就会自然而然地昏睡,到了晚上就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妖魔鬼怪的恐怖画面。
李依依摇摇头拒绝了陈露手里的馄饨…
陈露又照常伤心地哽咽,“依依…你得吃点,只有吃饱了才能恢复力气,恢复身体。”
李依依没有抬头,眼皮越来越重,她看见陈露脸上的泪水关不住地流,心里很心疼,扯着嗓子,吐出一个字:“困…”
这是李依依这一整天说的第一句话。
陈露本来还流泪的脸,变得十分开心,激动地把手里的馄饨汤洒了出来,“困?困啊…依依你先睡,你晚上都没怎么睡,你困了,就睡…妈妈就在旁边,有什么事,随时叫妈妈…你不要闹脾气,妈妈会照顾好你的…”
李依依轻轻含头,想要赞同,但是又突然情绪反常,把一直放在身边的本子上写满了话:我想找护工…你可不可以借我一点钱?
陈露虽然不会写字,但是好再扫盲那段日子里,学了不少字,会看会识字:“依依…你怎么又想找护工?妈妈会照顾好你的…”
李依依:你不行…你什么都不懂。
陈露:“妈妈不懂,妈妈可以学,妈妈会是天下最好的护工,妈妈保证。”
李依依:这十多年,你都没有争过爸爸,这个东西在我这里待了十多年…你提了那么多次要带我来医院,可是…最后还是我自己走来的,我…没办法信任你,给我找一个护工好不好?
陈露:“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的错…依依,你再给妈妈一次机会好不好?妈妈会证明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护工,给妈妈一次机会,好不好…”
李依依:我想要护工…你连吃的都只愿意给我买一碗馄饨,妈妈…我没办法…相信你
陈露低头看着手里的馄饨,脸上又诧异又尴尬,的确她做得不够好,李依依身体都如此了,她居然还在这上面省钱:“妈妈的错…依依,你想吃什么,你给妈妈讲,妈妈出去买…”
李依依不喜欢陈露和她认错,因为她会心软:不了…没有想吃得,就吃馄饨,只是现在有点困…
陈露又悲又喜,悲是因为自己无能为力,喜是李依依终于松口了:“嗯…妈妈给你留着。”
李依依把脸埋进枕头里,把眼泪全部浸进枕头里,不让陈露看见这一幕,沉闷地又吐出一个字:“困…”
陈露听见李依依的声音很开心,放下手中的东西,在身上擦了擦还有点油腻的手指,把李依依身上的铺盖掖住了边角,“依依…给妈妈一次机会好吗?让妈妈今晚留下来陪你睡,妈妈会证明的,妈妈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的护工。”
李依依很困很困,又不忍心陈露继续伤心,只能在枕头里又吐出一个字:“好…”
陈露觉得今天老天爷开眼了,李依依不仅稳定下来愿意讲话,还愿意接受她的提议:“依依…你睡…睡醒了,妈妈就在旁边。”
陈露做到了!
李依依醒过来,吃上了温度适宜的饭,喝到了温度不高的水,酸疼的四肢还有陈露按摩,包括李依依将近半个月没有洗的头,陈露也没有嫌弃,给李依依疏解了头部的酸疼瘙痒。
晚上陈露特意打了一盆热水,李依依只知道落在她身上的毛巾滚烫,不知道那盆水的温度。
这个晚上,李依依身上清爽舒服,床边躺着陈露,她一旦做噩梦,身上惊跳弹起,陈露都会用手安抚。
李依依出ICU的这三天以来,终于享受到了晚上这两颗安眠药真正的效用。
她睡着了…
她妈妈做到了,她可以信任陈露。
第二天一早,李依依没有用笔写字,而是用不怎么发得出声的嗓子,一字一顿地说道:“妈妈…你做我的护工吧,你说的是对的,妈妈的确是世界上最好的护工,连ICU的护士长都比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