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的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寂。
没有虫鸣,没有蛙叫,连风都仿佛凝固了。浓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只有平台上的七星封魔阵散发着柔和的星辉,在方圆百丈范围内撑开一片光明的净土。光罩表面,北斗七星的图案缓缓旋转,洒下的星光如同细雨,不断净化着试图侵入的魔气。
陆鸣盘膝坐在平台边缘,玄铁重剑横于膝上。他闭着眼,但灵识已如蛛网般散布开来,覆盖了阵法周边每一寸土地。《玄武镇魔诀》的心法在体内缓缓运转,与井宿星印产生着微妙的共鸣。经过黑岩城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交锋,他对这部功法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别太紧张。”墨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邋遢前辈不知何时已坐在一根倒塌的石柱上,拎着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你现在要做的,是养精蓄锐。”
陆鸣睁开眼,望向远处的黑暗:“前辈,暗影魔尊真的会来吗?”
“不是他来,是他的狗会来。”墨渊灌了口酒,眼神锐利如鹰,“开阳子那厮狡猾得很,从来不会亲自冒险。但七星封魔阵关系到他的根本计划,他一定会派人来破坏。而且...来的不会是小角色。”
话音未落,沼泽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
那声音不似人也不似兽,充满了痛苦与疯狂,穿透黑暗,直刺灵魂。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嚎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交响。
陆鸣霍然起身,握紧了剑柄。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靠近。
墨渊却依然淡定,甚至又喝了口酒:“听到了吗?这是‘引魔笛’的声音。暗影楼的杂碎们最喜欢用这玩意儿,能唤醒地底沉睡的魔物和被魔气侵蚀的生物...来了。”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第一波攻击已经到了。
从沼泽的淤泥中、枯树的阴影里、腐烂的水草丛中,爬出了数以百计的畸形怪物。它们有的还保留着人类的大致轮廓,但皮肤溃烂,肢体扭曲,眼中只有疯狂的红光;有的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型,像是各种生物胡乱拼接而成,长着利爪、尖牙、骨刺...这些都是被魔气深度侵蚀的产物,早已失去神智,只剩毁灭的本能。
它们嘶吼着、蠕动着、跳跃着,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星光笼罩的平台。
“第一波是炮灰。”墨渊懒洋洋地说,“交给你了。让我看看你这段时间进步了多少。”
陆鸣深吸一口气,踏步上前。他没有直接冲向魔物群,而是绕着平台边缘快速移动,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留下一个浅浅的星光脚印——《七星步》的进阶应用,以步法勾勒简易阵纹。
当第七步落下时,七个脚印同时亮起,连接成一个简易的“星光屏障”。虽然不是真正的阵法,但蕴含的星辰之力对这些低等魔物有极强的威慑和杀伤效果。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魔物撞上屏障,立刻像被烙铁烫到般发出惨叫,身体冒出黑烟,动作变得迟缓。
趁此机会,陆鸣出手了。
他没有用大开大合的剑招,而是将《七星步》的灵活发挥到极致。身形在魔物群中穿梭如电,每一次停顿,玄铁重剑都会精准地刺入一只魔物的要害——或是眉心,或是心口,或是关节连接处。剑锋上的星辰之力在魔物体内爆发,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将其从内部瓦解。
快、准、狠。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力气。这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杀戮艺术。
不过一盏茶时间,第一波上百只魔物已全军覆没,尸体在星光中迅速碳化、消散,连魔气都被净化。
陆鸣收剑而立,呼吸平稳,甚至没出汗。这些低等魔物实力最多相当于淬体四五重,对他构不成威胁。
“还行。”墨渊的评价依旧吝啬,“不过好戏才刚开始。”
仿佛印证他的话,沼泽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枯树摇晃。
一个高达三丈的巨人从黑暗中走出。它通体漆黑,皮肤如同岩石,关节处长着狰狞的骨刺,头部是一个扭曲的肉瘤,上面长着七八只不规则分布的眼睛。最恐怖的是它的双手,十根手指每一根都像攻城锤般粗大,末端是锋利的骨刃。
“二阶下品,岩魔。”墨渊终于放下了酒葫芦,“相当于人类开元初期修士,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小心它的骨刃,有毒。”
岩魔仰天咆哮,十几只眼睛同时锁定陆鸣,然后迈开大步冲来!每一步都在沼泽中踩出巨大的水坑,泥浆飞溅。
陆鸣神色凝重。这种级别的魔物,已经不是单靠技巧能轻松解决的了。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内星轨加速旋转,《玄武镇魔诀》全力运转。
当岩魔冲到面前,巨掌拍下时,陆鸣没有硬接,而是脚下星光一闪,《七星步》“天权”踏出,身形凌空而起,躲过这一击的同时,已来到岩魔的肩头!
“斩!”
玄铁重剑带着刺目的青黑光芒劈下!这一次他用了八成力,剑锋与岩魔的肩膀碰撞,竟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
咔嚓!岩魔肩部的岩石皮肤裂开一道缝隙,但仅此而已。它吃痛怒吼,另一只手反手抓向肩上的陆鸣。
陆鸣再次闪避,落在岩魔背后,又是一剑斩在脊椎位置。同样只留下浅痕。
“好硬的壳...”陆鸣心中凛然。岩魔的防御力远超预期,常规攻击难以奏效。
岩魔被彻底激怒,疯狂地扭动身体,双臂胡乱挥舞,想要把这个烦人的虫子拍死。陆鸣凭借着精妙的步法在它周身游走,不时斩出一剑,但收效甚微。
这样下去不行。陆鸣心念电转,忽然想起《玄武镇魔诀》中记载的一式杀招——“玄武震山印”。这式印法专破坚固防御,需要调动大量星辰之力,而且对肉身负荷极大,以他现在的修为强行施展可能会受伤...但别无选择。
他拉开距离,双手快速结印。丹田内的星光明亮到极致,甚至透出皮肤,在体表形成了淡淡的银色纹路。浩瀚的星辰之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头顶凝聚出一尊更加凝实的玄武虚影!
“镇!”
随着陆鸣一声低喝,玄武虚影仰首长吟,化作一道银光射向岩魔!这道光速度不快,但所过之处,空气都凝固了,魔气纷纷溃散。
岩魔似乎感受到了威胁,想要躲避,但银光已将它牢牢锁定。它只能咆哮着举起双臂,试图硬抗。
轰!!!
银光撞上岩魔的双臂,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无声的湮灭。岩魔那双能开山裂石的巨臂,在银光中如同蜡烛般融化、消散!紧接着是躯干、头颅、下肢...短短三息时间,庞大的二阶魔物彻底化为虚无,连一点渣滓都没留下。
陆鸣踉跄后退,脸色苍白如纸。这一击抽干了体内七成灵力和大半星辰之力,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丹田空虚得难受。他急忙取出两颗聚元散服下,才勉强站稳。
“勉强及格。”墨渊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递过一个玉瓶,“里面的‘回星丹’能快速恢复星辰之力,比你那聚元散管用。”
陆鸣接过服下,温润的药力散开,空虚的丹田立刻得到补充,脸色好转许多。
“谢前辈。”
“别忙着谢。”墨渊望向黑暗深处,眼神变得锐利,“正主来了。”
沼泽的寂静被打破。不是魔物的嚎叫,不是沉重的脚步声,而是...琴音。
清越、悠扬、带着某种勾魂摄魄的魔力,从四面八方传来。琴音入耳,陆鸣只觉得心神一阵恍惚,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旋转,仿佛要坠入无底深渊。
“静心守神!”墨渊一声低喝如同惊雷,将陆鸣从幻境中拉回。
冷汗浸透了后背。仅仅是琴音的前奏就有如此威力,弹琴者的修为该有多恐怖?
黑暗中,四盏灯笼亮起——不,不是灯笼,是四只巨大的、发着幽光的眼睛。接着,一座华丽的轿子从黑暗中缓缓飘出。轿子由八名面无表情的傀儡抬着,轿帘是半透明的黑色薄纱,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一个人影,膝上放着一张古琴。
轿子停在平台百丈外,琴音停歇。一个慵懒妩媚的女声从轿中传出:
“墨渊前辈,三百年未见,别来无恙?”
墨渊眯起眼睛:“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妖女。‘琴魔’柳如烟,想不到你也投靠了暗影魔尊。”
“前辈说笑了。”轿帘无风自动,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肤如凝脂,眸若秋水,一袭淡紫色长裙,怀中抱着焦尾古琴,气质高雅如仙子,与“魔”字毫不沾边。但陆鸣能感觉到,她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魔气,修为深不可测——至少金丹后期!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陆鸣身上,嫣然一笑:“这位小兄弟就是陆鸣吧?果然一表人才,难怪魔尊大人对你念念不忘呢。”
“少废话。”墨渊冷冷道,“开阳子派你来,是觉得凭你一人就能破七星封魔阵?”
“当然不是。”柳如烟掩口轻笑,“奴家只是来打个头阵,试试深浅罢了。真正的杀招...在后面呢。”
她话音未落,沼泽另外三个方向同时亮起光芒!
东方,一道血色刀芒冲天而起,刀意之浓烈,连空间都隐隐扭曲。一个赤膊上身、浑身布满狰狞伤疤的壮汉踏空而来,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大小的锯齿砍刀,刀身不断滴落粘稠的血液。
“血刀老祖!”墨渊认出来人,“你也堕落了?”
“堕落?”血刀老祖狂笑,“老子追求的是力量!魔尊能给我力量,老子就跟他干!墨渊,三百年前你断我一臂之仇,今日该还了!”
西方,阴风怒号,鬼哭狼嚎。一个笼罩在黑袍中的佝偻身影悬浮半空,手中捧着一个不断冒着黑烟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窝中燃烧着绿色鬼火,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刺耳的尖笑。
“鬼哭上人...”墨渊脸色更加凝重,“连你这个老鬼都出山了。”
北方,最后一位来者最为神秘。他全身包裹在漆黑的铠甲中,连面部都覆盖着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他手中没有武器,但周身环绕着九柄漆黑的飞剑,剑身不断有细小的符文明灭。此人的气息最为内敛,也最为危险。
“影剑卫统领...”墨渊终于变了脸色,“开阳子连自己的亲卫统领都派出来了,看来是志在必得。”
柳如烟、血刀老祖、鬼哭上人、影剑卫统领——四位金丹后期以上的魔道巨擘!再加上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其他高手,这股力量足以横扫北域大多数宗门!
“前辈...”陆鸣手心冒汗。他知道会有强敌来袭,但没想到阵容如此豪华。
墨渊却忽然笑了。他灌了口酒,抹了抹嘴:“四个打一个,暗影魔尊还真是看得起老夫。不过...”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谁说我们只有一个人的?”
仿佛呼应他的话,天边传来一声长啸:“墨老鬼,打架怎么不叫上我?”
一道青色剑光破空而至,剑光散去,露出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道——正是玄天宗宗主,云澜真人!
紧接着,又是三道流光飞来,落在平台四周,显出身形:白霄长老、执法堂主凌霄真人、摇光峰主静仪真人!四位玄天宗金丹长老齐至!
“云澜老儿,你来掺和什么?”血刀老祖怒道。
“除魔卫道,乃我正道本分。”云澜真人淡淡道,“倒是你们几个,放着好好的逍遥日子不过,偏要投靠魔头,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