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银川猛地睁开眼。
电脑屏幕依旧亮着,刺眼的白光在幽暗的宿舍里格外突兀,徐温辛激昂的解说声在耳边一遍遍回荡。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睡过去之前拖动了多少次进度条,一遍又一遍地重放,自虐般地看徐温辛解说自己的比赛。泪水不知何时模糊了视线,耳边徐温辛嘲笑的声音如利刃般凌迟他的心脏,直到他终于支撑不住,在一片窒息中陷入黑暗。
迷糊中,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徐温辛哭着向他道歉,让他予取予求。
想到这里,夏银川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梦中的触感是那么真实,真实到他以为徐温辛是真的来过。
他回过头,床铺上空无一人。
夏银川愣愣盯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妄想了多么荒唐的事。他抹抹眼角,擦掉未干的泪水,关掉了屏幕上的直播回放。
呆呆地看了一会电脑桌面,夏银川深吸一口气,打开游戏。
熟悉的界面弹出,却没带来任何兴奋,反而让他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反感。教练和队友劝导的声音又浮上心头,他死死压下那股恶心感,强迫自己点开了匹配。
他用的是小号,段位不高,很快便匹配上了。队友是一个女号,穿着6元商城廉价皮肤,头上挂着一个星星头冠。这个搭配不算常见,有一瞬间,夏银川甚至以为自己匹配到了徐温辛。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在心里自嘲一声。
他想起徐温辛走的时候,背负着满身骂名,而现在自己也要退役了。虽然俱乐部还没有要开除他,但打成这个样子,一点意思都没有。徐温辛是对的,打电竞没有出路,反而还消耗掉了他对这个游戏本身的热爱,还不如去考大学,安安稳稳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另一个队友已经选好了技能,看他一直没有动静,以为是刚玩游戏不久的萌新,还在队伍聊天里戳他:“等着我带飞你吧!”
夏银川扯了扯嘴角,看着对方头衔边上的白银徽章,心想谁带飞谁啊。
对局开始,夏银川做好了队友秒死自己顶上的准备。然而他这个队友,虽然开局出现了疑似不熟悉键位导致技能放错的低级失误之外,思路十分流畅,与自己的配合也十分默契。很多时候,夏银川还没在聊天里发出指令,对方便已按他构想的去做了。
胜利字样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夏银川竟然感到了一丝意犹未尽。没有任何犹豫地,他点了再次匹配。
也许是因为工作日晚上玩的人不是很多,很巧合的,新的一局他又和这个队友排到了一起。
夏银川点了确认,然而对面却不知道怎么回事,迟迟没有点击确认。
确认时间到了,队伍自动解散,夏银川被放入新一轮匹配。他的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但很快又投入到新的对局中去。下线之前他站在竞技场屋顶眺望远处山脉的时候,久违地感到了一阵舒畅,而不是要压垮人的紧张。
在一次次无意义的,甚至可以称得上耍赖的炸鱼中,他似乎又找回一点当初单纯享受游戏的快乐,不多,但也足够他再支撑一会了。
次年夏天,夏银川在金色的雨中捧起了属于自己的奖杯。很多人认为那是他最后的巅峰——21岁,在吃青春饭的电竞界已经算是高龄了。
殊不知,那只是联赛又一个被夏银川统治时代的开端。
至于没有签字的退役申请,夜晚独自在电脑前哭泣的复盘,看到一半的直播回放,没有点击确认的队友,都和那个醒来便记不清细节的梦一样,只是夏银川辉煌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小小错音。
就像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几千公里外的某个大学宿舍里,20岁的大学生徐温辛摘下耳机,将笔记本推给在一旁的室友:“不玩了不玩了,我打工要来不及了。”
徐温辛生活拮据,除了平时直播以外,恨不得一天打十份工,室友对于他大晚上还要出去值夜班只能表示同情。等拿回电脑一看屏幕,才愤怒大叫:“喂,你进匹配不准备,扣我信用分啊!”
回应他的,只有合上的宿舍门,和走廊上,徐温辛匆忙离去的脚步。
徐温辛参加的周末活动反响十分不错。正巧处在休赛期,风吹工作室有意维持游戏热度,为之后的几个周末延续了场次。热门主播Warm自然也在受邀之列,现在的徐温辛也算是从路边一条蹭热度的云玩,一跃成了官方认证的嘉宾。
时间过得很快,休赛期接近尾声,活动也进行到了最后一周。
凌颂希只在最开始的几周露了面,之后便被回俱乐部集训了。徐温辛在活动场地看到他,有些意外。
“别担心,”看到了徐温辛脸上的疑惑,凌颂希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和队里请过假啦。而且今晚不是还有模拟对抗吗?正好让我练下手,热热身。”
见他满脸自信,徐温辛点点头,笑着拍了拍凌颂希的肩膀:“好啊,待会碰上你我可不会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