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传来战报，战北候回归军营，未经皇帝谕令，径自斩杀副将，将其头颅悬于阵前。

听闻将军被敌军奸细所害，今已回归，军队士气大振，已经将进入边境第五城的蛮夷赶回第三城，战局大好。然战报末尾提到粮草不够。

卯时，正和门，早朝。

“战北候不愧朕之爱将。”白镇岳对冷峋大加赞誉，话锋一转，“居然在派去的朝廷军队赶到前大败敌军，真乃护国之将！”

“……沿途多雨，行路若急，难免损伤战力。”一文臣默默道，“林将军的本意是好的。”

“边疆诸城位于大武边境已有千年之久，早已习惯与那蛮夷争斗活命，如今虽败，尚能抵挡一二。因此林将军赶路虽慢，但不会损伤国本。可战北候……”工部右侍郎话断于此，其余尽在不言中。

“战北候如何？”洛将军乜他一眼，“战局瞬息万变，边疆百姓水深火热。战北候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你有什么能耐？”

工部右侍郎尚未说话，又有人出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依臣之见，战北候在洞察战机的当下发兵并非错处。可此人为何失踪未明，如何回来未明，如何确定自己的副将是奸细未明，却是如今边疆大军的唯一统帅，实在令人忧心。”

“阁下何意？”兵部丘侍郎皱眉道。

“也许他觉得战北侯也许不是真的战北候。”兵部楼侍郎嘲讽道。

“荒谬！”洛将军喝道，“还有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蛮夷打出两城？”

“万一是奸细里应外合呢？相传有些蛮夷相当擅长易容之道。”

“三思后言，不要胡闹。”白镇岳高坐凤椅，忍无可忍。

“是，”楼侍郎率先认错。打嘴仗的年轻臣子们纷纷应和。

林相见朝堂安静下来，施施然发言：“冷将军归来乃是大武之幸，只是不知他说的粮草不够又是什么意思？”

“的确怪异，虽然他来前蛮夷已经占领寒城武城多时，但就蛮夷的人数必不可能短时间将城内粮草消耗殆尽。况且战北候神兵奇速，将那些蛮夷赶出城池时他们并没有时间烧掉粮草。怎么也不至于没有食物？”洛将军闻言亦敛眉细思。

“或许是边境诸城主为了城内平民温饱，不许给出大量粮食。军队征战在外，损耗极大，才觉不够。”六旬老学士颤巍巍道。

“曾学士也知军队征战在外？事有缓急，不将粮食优先充为粮草，士卒腹中无食，对敌无力，蛮夷再打进城，百姓才是大祸临头，十不存一！”右副都御吏大怒。

“我只是说一个可能的原因，并非认为城主们真那么做就是对的……”

白镇岳将撑住头的手拿下来，众臣瞬息闭嘴听示。她的声音沉静如水：“朕记得自己有让离边城最近的几个城池送粮草给边疆军队。”

“他们只给边境城主们统领的军队送粮草。”楼侍郎冷哼。

“倒也不能这么说，”相远伯垂首，“前些日子犬子去燎原郡为他曾祖母办些私事，听到坊间议论纷纷北境一带今年雨水稀少，百姓收成不好。交过税后又送去边城太多粮草，想是没有办法再多给些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命在上，这些郡守私自决定运粮多少吗？他们以为治下的郡城是自己的私家林园？”

“当真？”白镇岳示意其他臣子安静，看向相远伯。

“民生大事，臣不敢妄言。”相远侯的背弓得更加严谨。

白镇岳观察他片刻，开口：“好。旱灾绝非小事，尽早发现乃百姓之幸，社稷之幸，朕之幸。朕会命人前去查清情况，若情况确实严峻，立刻准备赈灾——你儿救下万千百姓之命，必有重赏！”

“臣代犬子谢陛下隆恩！”相远侯拜道。

“陛下仁厚爱民，必将使我大武国泰民安，四海臣服！”

众臣恭维声不绝，白镇岳默然静坐，眼睛仿佛蒙上层黑布，不知圣思何处。

*

辰时一刻，玉龙殿。

“所以早朝又什么都没说清楚？”

白镇岳转头，见岚风手持蓝晶银酒壶，青衫粉衣，云鬓朦胧，款款来。

即便吹了冷风，看尽花景，也依旧胸有闷气的皇帝眼前一新，可她实在事多繁杂，不能多留。

“是啊。兹事体大，我又不能朝令夕改，自不可贸下定论。但是也不算，却有人上奏不起的情报。”她黯然看着岚风倾身上来，轻飘飘的衣裳，玉泉样划过的醇酒，宛如烟云乱花雨。气氛一时清幽明静。

“原来如此，陛下幸苦。”岚风举杯。

白镇岳拂袖。古今习惯完全不同，岚风暗自有趣，含笑饮尽。

“既然陛下今日不打算与我做什么，不妨听个小曲。我许久不曾为陛下演奏，也有些技痒。”岚风一双秋水瞳深情款款，宫灯下熠熠生辉。

“也好，”白镇岳勉强一笑，“不过朕一刻钟后要去勤政殿，只能听一曲。你想好唱哪一曲。”

岚风凑近她，用自己额上碎发轻轻点点她的额头，飘渺而去。

“花开花落……”琵琶曲婉转，滴滴落玉盘。歌音流月霞，山泉蜿蜒醉青色。

当真灵动华丽，白镇岳拧紧的神经徐徐舒缓。她撑着自己的头，对抗那连绵袭来的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