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主要的是,刘主事并不觉得戚御史会以命相携,这不过是个给女臣的下马威而已,不留点线索怎么证明他在此事中的劳苦功高?
“的确,况且既然没有其他解释,一定要论这些基于联想的不合理实在可笑。”吏部尚书语气沉重。
“监丞聪慧,尚书明达。”伍给事中谦逊的向尚书一笑后,朝身后的月娘点头致意,“虽然眼下并无其他解释,但是此案毕竟涉及朝廷命官乃至当朝丞相,还是要小心行事。”
“的确如此,”顾都御吏风度翩翩,“为朝堂安稳,不宜擅动。”
“戚御吏要下葬了,”楼侍郎高声质问,“她尸骨未寒,真相大白都要从长计议,来日黄土枯骨可还有人记得?”
顾都御吏轻声道:“侍郎与戚御吏是君子之交,有节有度,一向是朝堂众臣的典范。如今她枉死,您心中有恨乃是人之常情。只是戚御吏为人清正,一生高风亮节,若是泉下有知,也定然不愿自己的死亡导致同僚有冤。”
“同僚并不冤。”楼侍郎斩钉截铁。
“不妨再……”
“好了,”苍老的声音回荡,力压群臣争执,将这些臣子你死我活的战场变成你进我退的小游戏,“既然此事与臣有关,臣自当全力配合朝廷调查。”
暗潮断流,风雨结冰。
“丞相高义。”月娘“挺身而出”,长揖而拜。
林相复杂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没等旁人弄清楚其中意味,便又飘到御座之上。
在那些孩子还在费尽心机为他辩驳的时候,林相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这并不是个很高明的局,定南王等人久察圣心,今日愿意配合督察院把事情捅出来,本身就说明了皇帝的立场。
今上再也不是羽翼未丰的雏凤,她已经是个合格的君王了。雄才大略,聪慧冷血,假仁假义,她比大部分君王都要完美。
得君行道,他其实没有选错人。毕竟狡兔死走狗烹,才是世间常理。
林相缓缓而拜。七梁冠笼巾抚地,赤罗青缘衣飘落,花锦玉革带坠下而碎,不复旧态。
“臣自请褪去朝服,前往监狱,待一切水落石出再为陛下效力。”
白镇岳闭上眼睛,旧日种种如露水逐日生,晶莹剔透后烟消云散。
“准。”
*
朝堂震荡,但反正不是第一次了。大多数臣子都已经认命。
生在圣元帝的朝代,碌碌无为却能平安而终的概率,远远小于死无全尸或扬名天下。好在几次洗牌后,他们大多都已经是圣元登基后才上位的,排斥心理并不算太强。
适应性和求生欲让他们无视了林相对圣元帝的帮助——谁也没有亲眼看见不是吗?圣元帝相关的传言大多言过饰非。
如此,他们便心安理得的忽视君王冷血寡恩,一面唏嘘,一面投入争夺丞相之位空出外放的权力。
这部分人有实干之能,无远虑之才,无伤大雅。只是并非所有人都如此糊涂。还有一小部分人正以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殉道姿态崩溃着。
大理寺卿柳正微就是其中之一。虽然林相的倒台他也功不可没,但这位功臣一点都不自豪,只觉得大祸临头。
这位自问无愧天地百姓的名士正坐在自家的竹林里自斟自饮,对影泪三行。
君权、相权相互制衡,如今圣元帝大权在握,声望如日中天,丞相却犯下大罪,正是废制立新的好机会。
因此丞相之位有不是自己的新人顶上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皇帝借此机会分解丞相的职责,将其权力分散到其他官位。这些散乱的官位必定难以如今日一般将权力聚集起来,朝堂上皇权将一手遮天。
若想保留文官存在的意义,丞相之位不能被分权。可她圣元帝是仁君风格吗?柳正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人家只是千帆过尽后修身养性,又不是转性!如今局势对她一片大好,怎么能指望她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有些东西不是可能性小就可以不试的,柳正微如果会因此裹足不前,骨头渣滓都已经当人花肥了。
可是能怎么办呢……对了,先前御前红人定南王等在他调查案件时再三阻挠,证明圣元帝并不是那么确定一定要谁扳倒林相。
林相对圣元帝朝堂的作用远比之前死的那几个大,据说在初期甚至和圣元里应外合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远非现在的女臣和新贵们可以碰瓷。
巨鲸落,不能万物生就会腥风万里。如今圣元帝提拨上来的人都还稚嫩,很难接住泼天的权柄,更难以在丞相权责解体后镇住朝堂。
现在对林相发难根本不是好时机,她究竟怎么想的?
月影落斜竹,潇潇风波乱。柳正微身披单衣只影零落,烈酒的刺激下疯狂思考,在最后一滴酒下肚时,终于窥得真相的一点脉络。
……
令有一部分清醒的臣子选择了去救林相。他们或多或少猜到帝心不在丞相必倒上,因此决定死马当活马医。
林相是在无明确证据表明他与戚御吏之死或密函事件有直接联系的情况下,自请为属官的嫌疑入狱待审。官职要掉不掉,故而算是牢里的人上人。狱卒都客客气气有礼貌,官员们也可以去探监。
兵部左侍郎和顺天府尹在下朝后,一同来刑部大牢。狱卒点头哈腰离开,他们立马扒住牢门,望眼欲穿。
里面的老人精神矍铄,风骨依旧,一双眼睛锐利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