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又有清理发炎伤口、喝退烧药等事。
床上之人不让郎中碰,云溯便在郎中的指导下,指挥着自己的手擦拭男孩胸口的伤,又扶起人,准备喂药。
这些过程既漫长又短暂,此刻男孩较之先前僵硬抗拒外人的模样,松软不少,只是始终有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抓着云溯的衣角。
药煎好端上,房里其他二人离开,男孩总算是顶着哭红的肿泡眼,抬起头来,干枯着脸,愿意喝药。
云溯舀起一勺又一勺药水缓慢喂下,就这样喂了大半碗;见他身体太虚,喂到最后实在不能喝下,于是将碗放在一边。
他端详起他胸口刚上好药的伤口,低声问道:“这伤,怎么来的?”
男孩压住哽咽的声音,强撑不在意的模样,只道:“楼里打的。”
云溯道:“那很痛吧。”
他伸手将挡着男孩视线的头发,撩到男孩耳后,真心实意道:“你真厉害,能坚持到如今。”
也不知道一句话触动了男孩哪根心弦,他沉默着,同云溯那双过分平和温柔的眼眸相对,忽然两行清泪从脸上划下。
由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已到了崩溃的极点,泪珠越涌越多,再也绷不住强装坚强的外壳,哭得面色涨红,大口大口喘起气。
已到这等地步,男孩说不出一句话,可谁都看得出他的疼痛。
云溯把药碗放到一边,指尖拭去不断的泪水,却不见擦干的时候;要只是这样也不算忙乱,偏偏孩子又在病中,边喘边咳,咳得撕心裂肺,喘气也越来越急。
看得云溯以为男孩险些几次喘气上不来而晕厥,连连拍着他的背,索性坐在床边,将人半搂怀中。
“咳咳咳......呕——”
咳到急处,胃中酸气上涌,男孩克制不住将原先的药水全都吐到云溯身上。
男孩眼睛迷蒙一瞬,恍然看见自己吐了身边人一身酸臭东西,花花绿绿,脏污了原本洁净无尘的衣裳,竟是要直接推开。
却被云溯一把强按住,单手扣住其肩,另一手捏住他的下巴。
“唉,”云溯拿起床边准备好的白帕,擦过男孩嘴角,只以为是他又开始犯轴:“别动,听话。”
按住一个小孩简直轻轻松松。
怀里的男孩又开始僵硬不动,感受到和自己身上不同一份的温度将寒冷和孤独驱散,就连喘息也一瞬停止。
云溯没能理解男孩九曲绕弯、忽上忽下的心绪,更没多想这间歇式安静背后的缘由,直接叫来郎中。
“药吐了,再煎一副。”
郎中道:“我早备好了,但直接喂下去只怕还吐,不如先以姜汁擦拭他手心掌心和后背,逼出一身汗再说。”
云溯道:“热水一起拿来,我先给他清理。”
如此,清理敷药加哄睡,又忙活了大半夜。
期间,男孩虽仍是不时流泪,可也像是彻底放下了心。
“腰痛,有点。”
在云溯挪动他身体时,他甚至还含含糊糊说了这话。
整个过程男孩任由云溯摆弄,乖巧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直至鸡鸣时分,天蒙蒙亮时,在极度疲累和药物作用下,男孩终于沉睡。
云溯是修仙之人,身体倒不会累,但思及今夜种种,心情莫名有些低落。
他便也换了一身衣裳,念了一个净身术,躺在床边的一个宽竹床上假寐。
男孩再次意识苏醒,已是日上三竿时。
房外,正收拾屋子的香蒲听到动静,笑着走入房中。
“你醒了?”
见男孩略有防备,香蒲也不恼,解释道:“听闻醉梦楼有情况,云公子一早出去打探,很快就回来。”
男孩听到醉梦楼三字,怔然,嘴巴张了又张。
想起母亲枯槁的模样,他心里对醉梦楼的情况便有了七八分了然。
她要像春天的蒲公英一样,抓一把消逝在风中了。
眼眶熟悉地发痛,然而男孩却落不下泪。
他垂眸,脑中一片空白,不再追问。
香蒲静静坐在他身旁,本要出言询问,这孩子却率先开了口:
“他......姓云?那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的声音传来。
隔着镂空的窗,男孩望见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向着他所在之处,步步靠近。
一声轻笑已到了门口,随风吹入他耳中。
脚步声停下,一片绣着云纹的衣角显现,男孩目光上移,第一次清晰看见云溯未加任何遮掩的面容,双眼微微睁大,忽然唤起一点光亮,就连呼吸都同时屏住。
云溯轻推开门,抬眼看向床上忽然陷入呆滞的小人。
“想知道,我随时可以告诉你。但问别人名姓之前,是不是要自报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