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在不夜峰主殿外绕了三圈，直到旭日初升，他首个按捺不住，御剑穿过层云，前往扶桑崖。

到了扶桑崖，毫不意外的是，柳砚尘果然没起床。

兰立地的传信只到凌戊处便停，未能传入酣睡掌门的房间。

明夷闯入柳砚尘居所，恰见凌戊立于房门前，笔直挺拔，静默温顺得像一颗竹子。

“师侄，”明夷斜了一眼年轻的修士，道：“怎么你便由着你师父乱来呢？他每日至少睡六个时辰，实在是太过。”

凌戊笑道：“师父曾吩咐，即使是巳时出门也来得及，令我不要过早叫他。再说，我是弟子，怎好打扰师父？师父要怪罪我的。”

明夷心道，话说得圆融，听师父的话，那不就是说他这个师叔的话不作数。

他才不管那些弯弯绕绕，心中庆幸还好自己过来一遭，抬脚用力踹开了柳砚尘的门。

“凌戊，你师父都舍不得杀你，”明夷侧过脸，语气有些调侃又有些宽慰，余光看他：“他查了你这么久，以他的性子却没下手，算是破例了。”

说完，明夷大步踏入其中，不再看凌戊微妙变化的脸色。

他快步越过屏风，掀开床帐，果然看见柳砚尘半醒不醒地倚在床头，眉眼间尽是迷离懵然。

明夷心头快速地闪过一丝不安，然而无相寺的事情紧急，他也没有时间多想，立刻揪起柳砚尘的衣领，将人从床头拽了起来。

“明夷！”

柳砚尘迷迷糊糊感受到明夷的靠近，却不想这混账师弟一上来就敢对天下剑修圣地的掌门动手，他轻笑一声，藤蔓霎时间就从明夷的脚底蔓延，迅速上攀，快准狠地刺入他腿上要穴。

“嘶——你还不起床！”

明夷不甘示弱，火腾地冒起，当场就和柳砚尘斗起法来。

清净的掌门居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差点把屋顶也一起掀翻。

一刻钟后，师兄弟扯头花终于告一段落，明夷咬着牙拔出四肢上的尖刺，柳砚尘也默默掏出金疮药给烧红的皮肤上药。

明夷道：“要带的东西我让小兰准备好了，赶早不赶晚，我只怕路途上出什么意外状况，你穿上衣服即刻就走。”

柳砚尘翻了个白眼。

“那你不能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明夷气笑了，“你什么德性谁不清楚，死皮赖脸地要睡觉，尤其近两个月，越来越猖狂。我就是没云溯那好本事，否则日日把你吊在树上抽！”

听到“云溯”二字，柳砚尘浑身一个激灵，最后一丝困意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春困秋乏夏盹冬眠，明师弟这等狂人，怎么就不知道体谅他人？还学坏不学好，单知道剑尊动手抽掌门，不知道剑尊大多数时候都听掌门的。

而且，今日之事已经板上钉钉，明夷何必如此焦灼。

“你放心，事情都是我经手处理的，”柳砚尘叹道：“莲华台下我都联合世家强顶着压力彻底搜索了一遍，空山那些弟子也受不住要挟，把所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况且，空山虽然积威甚重，但树敌同样不少，无相寺里不乏反对他的声音。再者，你知道的，还有陆家调查到的那件事。他今日绝不会有好下场，你不必太过担忧。”

明夷才不理他：“不管。你马上走。”

柳砚尘真是怕了他了，当即心累，应声说走走走。

一掌门一长老就此简单收拾了一番，快速出门。离开前，柳砚尘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在门前等待的凌戊。

“......你在此好生养伤，不要走动。”

言毕，一道覆盖整座扶桑崖的禁制形成，将凌戊与外界彻底隔绝。

柳砚尘心情忽而低落了片刻，暗道自己也有以合体期修为束缚一个小小金丹的一日。

凌戊抬首，露出一个勉强又有些失落的笑。

“师父，我在扶桑崖替你补房顶。”

柳砚尘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明夷回头：“走啊，愣着做什么？”

他虽是催促，却也留意到柳砚尘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

两人一青一红，往西方而去。

飞行一个时辰，这对师兄弟却没说一句话。直到明夷轻咳一声，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句：

“师兄，你其实可以对凌戊放松，他实在是关心你的。毕竟，这半年确实什么都查不出来，他对你都没有什么怨言，何必还拘着他。”

柳砚尘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笑，看似游刃有余，可收起笑容时还是难免露出一点焦躁的神色。

明夷暗叹，他不容易，但也够残酷。

今年初夏，凌戊对阵叶灼，一出手尽是杀招，后来又加上悬壶宗沈明澈的刺激，叶灼的魔修血脉当场爆发，由此逼得云溯强撑天劫，至今下落不明。

纵使在此之前，柳砚尘已经将凌戊的身世查了个清清楚楚，可他仍认为血脉暴露不是意外，于是，属于凌戊的人生黑暗就此到来。

从那时起，凌戊就被撤去了所有万剑山职责，首席大弟子成为虚名，终日被留在扶桑崖上端茶倒水。

除此以外，四个月前，凌戊在无相寺对战的伤刚养好了大半，柳砚尘便唤他入自己内室，亲自使用了禁术搜魂。

搜魂只在犯下重大过错的弟子身上使用，也就柳砚尘是掌门，才将此事遮掩得严严实实。

这还是明夷最近才知道的。

搜魂的结果是，凌戊毫无问题，他当初的杀招，是因为曾被魔界少主苍岚重伤，体内残留了引人杀意大发的魔息。

明夷心想，换做他自己，到这个地步也就能确定自己的徒弟没有嫌疑，早放人出来了。

哪里想得到，就算搜了魂，柳砚尘的怀疑仍存。

他甚至说，世上也有更改记忆的办法，何以证明凌戊未曾接受过类似的邪术？

“师兄，他连你年纪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我说实话......”

“你不必说，很多事巧合太多。”

明夷啧了一声。

凌戊这孩子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人品修为如何，都由柳砚尘一点一点塑造，众位有目共睹，他是怎么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