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只觉脚下微微一晃,似有微风拂过面颊,再定睛,已经在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充满中式古典韵味的厅堂。
雕花木窗棂,水墨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几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正各自忙碌,他们一遍整理卷宗,一边低声讨论着什么,气氛严肃。
林知夏抱着大白猫突兀地出现在厅堂一侧的空地上。
厅内众人闻声抬起了头,瞥见她怀里那只神态慵懒的大白猫,连脸上那一丝惊讶的表情都收了起来。
离得近的一个圆脸小姑娘朝她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头去研究手里那本厚得吓人的古籍了。
林知夏挑了挑眉。
下一秒,一个正在泡茶的年轻道士,更是顺手多拿了两个杯子,往里放了茶叶,显然预备给她和兮会长也来一杯。
兮会长对此早已习惯,它甚至没打算从林知夏怀里下来,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尾巴闲适地扫了扫,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厅内众人,带着一种回到自己主场的淡然。
“林师妹来了?哟,兮会长也回来了?”一个温和清朗的男声从内间传来。
一个穿着浅灰色道袍、气质儒雅温润的年轻人快步走出,他是副会长赵钱。
“正好,快进来,刁洁的情况……有点棘手。”
林知夏点点头,抱着兮会长,跟着赵钱朝内间走去。
大厅的协会成员则继续各忙各的。
推开内间的门,一股混杂着消毒水,淡淡血腥味,和阴冷晦涩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一张铺着白色符布的软榻上,躺着一个几乎让人不敢辨认的身影。
那是刁洁。
林知夏下意识停住脚步,表情诧异。
几天前那个时尚美丽的刁洁,如今已是形销骨立,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裹在宽大的白色病号服里,空荡荡的。
林知夏走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刁洁的脸色是不正常的青白,嘴唇干裂泛紫,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像一层薄皮勉强绷在骷髅上。
她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胸口起伏间,隐约看到腹部隆起,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那里散发出的怨毒气息。
一丝黑气,正从她口鼻间缓慢地溢出,又被贴在额头和胸口几张明黄色符纸散发的微光勉强压制回去。
林和光站在软榻旁,眉头紧锁,向来温润的脸上满是疲惫。见林知夏进来,他沉声道:
“你来了。t国那边的手段……很邪门。他们用了一种‘活封’的禁术,把这小鬼的绝大部分,连同它的怨力本源,强行封印在了她的子宫里。与她的血气、生机几乎长在了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常规的驱邪手段,非但逼不出它,反而可能直接要了刁洁的命。”
“子宫?”林知夏倒吸一口凉气,这手段太阴毒了,小鬼与母体本源相连,难怪棘手。
一直懒洋洋窝在林知夏怀里的兮会长,此刻也抬起了头,冰蓝色的猫眼盯着刁洁腹部的隆起,瞳孔微微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呼。
“我们试过几种温和的剥离方法,效果甚微。”林和光继续道,“小鬼在里面很不安分,不断蚕食刁洁本就不多的生机,再拖下去……”
说着,他摇了摇头。
“我们得一起出手,强行把它剥离出来,同时护住刁洁心脉。”
“这风险很大,需要绝对的精准和配合。”林知夏有些犹豫。
“赵钱擅长固元守神,我负责引出那小鬼。小夏,兮会长,配合我压制小鬼灵体,你拿着法器,发现不对就强行镇压。周围几位师弟师妹会布下‘净灵化煞阵’辅助,隔绝内外,防止怨气外泄反扑。”
闻言,林知夏明白了。
敢情刚才二师兄要请的根本就是兮会长,她只是个捎带脚的。
要不是兮会长没手机,她说不定都不知道这事。
兮会长突然出声,用爪子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法器:“想拿哪个拿哪个,反正都是林和光的。”
“好嘞!”
觉得好笑之余,林知夏挑了几个,护在身上,然后拿起一把能镇压小鬼的剑。
计划定了下来,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几位年轻道士迅速在软榻周围以朱砂、符石布下层层叠叠的阵法线条,光芒流转,一个淡金色的光罩将中心区域笼罩。
林和光也手持一柄桃木剑,剑尖虚指刁洁腹部,口中念念有词,剑身泛起清濛濛的光。
赵钱双手结印,面色肃穆,周身散发出温和醇厚的青色光晕,笼罩向刁洁的头胸要害。
刁洁皮肤上有一些像用某种尖锐物体刻的,意义不明的符咒,蜿蜒爬行,透着不祥。
林知夏站在林和光对面,握剑的手上有细小的光芒噼啪闪烁。
刁洁身上的气息,搞得她心里七上八下。
“开始!”
随着林和光一声低喝,桃木剑清光大盛,一道凝练如丝的清光射向刁洁腹部,试图牵引那被封印的小鬼核心。
赵钱的青色光晕猛地厚实了几分,牢牢护住刁洁心口。
“呃啊——!”
一直昏迷的刁洁突然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身体剧烈抽搐起来,腹部隆起处猛地鼓动了几下,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骤然爆发,疯狂冲击着清光与雷芒!
兮会长眼中银光大放,抬起一只前爪,将那暴动的黑气强行压制回去大半。
阵法光芒急闪,周围辅助的道士们脸色发白,拼命维持阵法运转。
就在众人合力,清光与雷芒逐渐深入,似乎触碰到那蜷缩成一团、充满怨毒的小鬼本体时——
异变陡生!
那看似被压制的小鬼,骤然爆发出远超预估的怨力!
它并不想逃,而是如同被逼入绝境的毒蛇,将所有力量凝聚成一点,顺着林和光以一种诡异阴毒的方式悍然反冲!
目标直指心神与刁洁紧密相连的赵钱!
“不好!”林和光脸色大变,想要切断联系却已晚了一瞬。
“噗——!”
赵钱如遭重击,周身护体的青色光晕应声而碎!
他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闷哼一声,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砰”地撞在后方布满符文的墙壁上,又滑落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色瞬间惨白,显然是心神受创,短时间内失去了意识。
软榻上,刁洁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腹部黑气狂涌,几乎要冲破兮会长的压制。阵法光芒明灭不定,眼看就要崩溃!
赵钱被震飞,刁洁体内被强行压制的怨毒黑气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反卷!
那腹中隆起剧烈搏动,几乎要破体而出。黑气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扭曲婴孩的轮廓,尖啸刺耳,恶意满满。
比之前更加可怖。
见状,林知夏不由得后悔。
当时她不应该放走这小鬼,应该把这小鬼送走。
阵法剧烈摇晃,光芒明灭。几位辅助的年轻道士闷哼连连,嘴角溢血,却仍旧咬牙硬撑,将所剩无几的灵力拼命灌入阵中。
林知夏不敢想,那t国的巫师到底对刁洁和这小鬼做了什么,能让她们在短时间内力量大增。
“师兄!雷法破煞,正面压制!兮会长,镇住她的神魂,别让怨气彻底冲散灵智!”她嘴角也溢出一缕血丝,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清光陡然转为炽烈的金红色,仿佛燃起无形的火焰。
“好!”林和光不再保留,他双手飞速结印。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破!”
雷矛激射而出,并非直接轰击刁洁身体,而是精准地刺入林知夏以血激发的金红剑光之中。
雷光与剑光交融,威力陡增,化作一道金蓝交织的光流,狠狠刺入那翻滚的黑气。
“叽——!!!”
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极限的惨嚎从黑气中爆开,那小鬼虚影剧烈颤抖,黑气为之涣散。但同时,刁洁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七窍中都开始渗出血丝,身体弓起,生命气息急速衰弱。强行攻击被封印的小鬼,同样在重创她本就油尽灯枯的躯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静静蹲坐的兮会长动了。
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缓缓站了起来,冰蓝色的猫眼在这一刻深邃如星空。它抬起右前爪,雪白的爪垫轻轻按在了刁洁剧烈起伏、布满冷汗的额头上。
一股浩大包容的意念,如同月夜下的深海,漫过刁洁濒临崩溃的识海。同时,一股无形的禁锢之力落下,如同柔韧的网,将那些怨念与刁洁自身残存的意识小心翼翼地隔离开来,保护住她最后一点生机。
得到兮会长这关键援手,林知夏与林和光压力骤减。
剥离的过程缓慢而痛苦,刁洁的身体不断痉挛,黑血从□□渗出,将那白色的符布染得斑驳不堪。每剥离一丝,她都仿佛经历一次凌迟。兮会长按在她额头的爪子稳如磐石,那股意念始终守护着她。
周围辅助的净灵化煞阵光芒已经暗淡到了极点,几位年轻道士瘫坐在地,几乎脱力,但阵法终究没有完全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
“嗬……!”林知夏猛地吐出一口浊气,桃木剑向上一挑!
一团拳头大小、浓稠如墨、不断扭曲挣扎、发出尖啸的黑色魂体,被金红剑光硬生生从刁洁腹部“拽”了出来!那魂体依稀能看出婴孩形状,却布满裂痕,充满最纯粹的怨毒与绝望。
就在它脱离刁洁身体的刹那,一直笼罩此地的阴冷怨气陡然一清。刁洁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猛然一松,彻底瘫软下去,虽然气若游丝,脸上那层青黑死气却开始缓缓褪去,眉心一缕缠绕许久的黑线也随之消散。
而那被剥离的小鬼魂体,暴露在净灵化煞阵的残余光芒和现场众人的气息下,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发出“嗤嗤”声响,扭曲挣扎得更加剧烈,怨毒的意念疯狂冲击着四周。
“孽障!”林知夏脸色苍白,但眼神凌厉,桃木剑指向那黑色魂体,就要将其彻底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