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别整这些文绉绉的了,殿下来这里肯定是为了放松的,我们可不能扰了他的兴致,对不对殿下?”正是燕国皇储燕然。
燕然自宫宴后一直住在宫中,也时常同太子走动往来,两人关系很是不错。此刻听见燕然这么无状的话,他也不恼,反而笑道:“正是如此,孤难得清闲,今日就忘掉这些虚礼,都不许客套来客套去的扰了气氛。陆晏来,孤许久没同你下棋了,这次可不许让着孤。”陆晏浅笑着应是,将桌上的残局收了,和太子下起棋来。
下了会儿,许是嫌弃三人站着挡了光线,太子摆摆手,赶他们去旁边斗武去了。
大朔自来重武轻文,虽说到了朔武帝这一代战事平息,文臣的地位上升,但皇子以及世家子弟都还保留着自小习武的传统。沈砚珩自然也跟着侯府请来的武师练过一些基本功和简单的招式,但八岁以后他连吃穿都难以保证,更别说空出多余的时间去习武了。虽然之后和沈冉的关系有所好转,但付泽兰应是忙得忘了这件事,他也没主动提。所以此刻突然要和正经将军比武,纵使他并不胆怯,但也难免有些尴尬起来。
他犹豫之际,燕然已经摆好了作战的姿势,冲着陆峥勾了勾手:“来啊小将军,今天我一定将你打趴下。”
正午阳光正好,微风带着暖意。燕然足尖一点,身形如箭掠出,掌风裹挟着劲气拍向陆峥肩头;陆峥不闪不避,沉肩卸力,顺势扣住前者手腕,指节轻触随即松开。二人近身缠斗,或拳风凌厉擦过耳畔,或掌影翻飞轻点臂膀,脚步腾挪间呼吸交缠,汗珠滚落。陆峥旋身扫腿,燕然纵身跃起避过,落地时指尖堪堪拂过陆峥衣袖,当即收势后退。
沈砚珩看得入神,深觉自己不足之处尚多。
二人点到为止,这场突如其来的比斗不过半炷香便已结束。双方拱手而立,眼里都是对彼此的赞许。见沈砚珩依旧站在原地,陆峥沉默着似乎在思考什么,随即开口:“沈……砚珩?若不嫌弃,我可以教你武艺。”
燕然在一旁帮茬:“哟,难得你不嫌麻烦。沈小弟,虽然你陆大哥武艺比起我还有些差距,但也算是这一辈里的顶尖水准了,我觉得答应了不亏。”沈砚珩自然明白这个道理,陆峥自小就跟着江大将军上了战场,一身武艺全是尸山血海里实打实地拼来的。如今愿意耐下性子教他,想必也是看在他对陆晏有救命之恩,沈砚珩自然不会拒绝让自己更进一步的机会,当即向陆峥郑重地行了个拜师礼,斟酌了下,还是没有贸然地叫师父:“那便多谢陆大哥了,砚珩定会认真学习。”
陆峥“嗯”了一声,又补充道:“我只年长你几岁,不必讲什么师徒礼仪,你只当我是一辈的师兄,依旧唤我一声大哥就好。”
学武的事情确定下来,燕然又凑了过来:“沈小弟,那日你身边的可是你那妹妹?瞧着倒是机灵可爱,你这往后舞刀弄枪的,该不会把她吓到吧。”燕然来京城不过半月时间,却已经学着京城那些纨绔随身带着把竹扇,这会儿正慢慢摇着竹扇,眉骨隆起,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带着几分笑意地盯着他瞧。
沈砚珩心里那股熟悉和怪异感更重了。
没等沈砚珩回答,那头下棋的太子听见这话头也不转地跟着笑道:“你们是不知砚珩有多宝贝他那妹妹。只可惜孤没有这样一个娇俏可人的嫡亲妹妹,是体会不到那种心情了。”说完还叹了口气,真让人品出几分惋惜来。
几人都没有妹妹,闻言一下子都来了兴趣。尤其是燕然,短短接触便知他性格全然不似在宴席上那般沉着稳重,反而颇有些膏粱的作风习惯在身上。他坐在石椅上,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我倒是有妹妹,不过她脾气坏得很,一般人可受不住,还是沈小弟的运气好,有一个懂事听话的妹妹从小陪着长大。”转而收了扇子,又有些疑惑地说:“不过不是说你们是一胎的双生子吗?你那妹妹的长相气质倒同你一点都不像。”
自然是不像的。沈砚珩面容冷硬,眉峰凛凛带着几分锋利,不过他气质温和,很好地消解了几分身上天生的肃杀之气;沈冉则生了一对新月眉,笑时眉眼弯弯,颇有些初夏荔枝的玲珑剔透之感。
沈砚珩并不想将妹妹相关的事同别人分享,只随意应和几句,移开了话题。太子也知道他的身世,帮着把几人注意力转到棋局上。所幸没人真去深究原因,几个人又围着棋局谈论起来。
春阳暖透柳梢,惠风拂动衣袂。少年们围坐树下,谈书论剑、笑声清越,把大好春光都染得喧腾鲜活。
此日难得,难得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