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她哑着声,抹干眼泪,见他情绪起伏并不大,反问道:“墨绝念,这些事,你都提前知道么?”
“一知半解。”墨绝念站起身来,巨蟒的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得回愿景村才能断定真伪。”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这里所见的景观,都不一定是真的?”若有朝烟瞳孔恢复正常状态,理智突然却下降至零度。
忽然,巨蟒的腹腔剧烈收缩了一下,粘液从高处滴落,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它要开始消化了。”墨绝念横剑于前,扫视四周,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得尽快出去。”
他抬头看向上方蠕动的肉壁,“最直接的方法,从此处破腹而出。”
“不可。”若有朝烟不忍再次伤了巨蟒,连连摇头,指向与水流方向相反的黑暗深处,“往前走。”
“为何?”
“我感受到了。”她指着自己的眼睛留有的火热余温,“这条蛇的体内,有万国古城残存地脉气息的流动,前方是它的口腔。水流从此入,亦可从此出。”
墨绝念盯着她恢复往日的恭敬,片刻后,终是点头:“信你。”
两人逆着缓慢涌来的消化液,向前方望不到的深渊跋涉前行。
脚下是滑腻且附有弹性的肉壁,四周是缓慢蠕动的腔体,空气中弥漫着腥甜血液与腐蚀的气味。
墨绝念以剑开路,斩断不时垂下的肉须,若有朝烟则闭目感应着那微弱的地脉流向,替他指引前路的方向。
这似乎是他们第三次无声地默契合作。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尽头出现微弱的光亮,难以呼吸的气流也变得急促。
“到了。”若有朝烟睁开眼。
映入眼帘是巨大的,不断开合的肉膜,来自巨蟒的咽喉。
透过半透明的膜壁,能看见外界的朦胧天光,以及两枚尖锐如乳石的惨白獠牙。
恰逢此刻,巨蟒似乎吞入了什么巨大的猎物,喉部毫无预警地猛然扩张开来。
“就是现在!”墨绝念揽住若有朝烟的腰,在她惊呼声中,纵身跃入那急速扩张的食道。
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粘稠的粘液、炙热的气流、还有被一同卷入的大颗粒砂石,全部都劈头盖脸向他们砸过来。
他们随着一股强大的推力向上冲去,眼前骤然一亮。
“哗啦——”
两人被巨蟒猛地吐了出来,如箭矢般抛向半空,却没箭的轻盈,双双重重地摔在滚烫的沙地上。
身后,那条庞大的沙漠巨蟒仰天发出一声饱含痛苦的嘶鸣,扭动着身躯,慢慢沉入沙河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它因在瀑布中吞入了“不该吞”的东西遭到反噬。
存留千年的老东西,终究完成了它的使命,在此暴毙而亡。
有了刚才墨绝念当垫子作为缓冲,她的身体上受到的伤害并不深。
若有朝烟侧过身趴在沙地上,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黏液和沙粒。
墨绝念撑起身,第一时间将她扶起,快速检查她是否受伤。
“没事……”她喘息着摇头,抬眼望去。
黄沙万里,烈日当空。
不见月光与漠沙皇城堡。
他们已身处漠沙腹地的沙漠之中,远处只有连绵的沙丘,与天际线处海市蜃楼般摇曳的幻影。
“这是……哪儿?”她哑声问。
墨绝念眯眼辨识方向,半晌后回复道:“离边境至少三日路程。”
“……那走吧。”若有朝烟脚底一滑,险些跌入黄沙中。
“……先找地方休整好再出发,你状态不对劲。”墨绝念果断回绝她的答复,把她整个人背在肩上调转了方向。
岂止是不对劲,是千万分不对劲。
若有朝烟脑海内一遍又一遍重复放映那些古老的画面与文字,赤鸮血脉在肌肤下再次兴奋跳动,与这片沙漠产生着某种深层的共鸣。
她需要时间消化,起码需要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屋子。
两人顶着烈日在沙漠中跋涉了到暮色垂髫。
墨绝念凭着对漠沙地形的熟悉,勉强辨认着方向,在背上的若无朝烟体力已濒临极限,除了肉身上的,更多是精神上的折磨。
那些强行涌入的古老记忆,以及回忆起南巡的往事,正在消耗她的心神。
就在若有朝烟几乎要昏厥时,墨绝念忽然停下脚步。
“烟离,在坚持一下,前面就到了。”他声音柔和许多,不停地安抚着若有朝烟不要瞌眼睡去。
那是一片风蚀严重的戈壁区域,嶙峋的怪石如同巨蟒风化的骸骨。
在戈壁悬崖处,竟隐约可见一座低矮的,用石块与粘土垒砌的小屋,屋顶甚至飘着一缕极淡的炊烟。
有人居住连本地人都不愿靠近的死亡地带。
墨绝念颠了颠背后的若有朝烟,打断她即将昏昏沉沉睡去的意识。
小屋的门是虚掩着的,由简陋的木片拼成。
门前的沙地上,放着几个成色极好的陶罐,里面盛着在漠沙最珍贵的清水。
一旁晾晒着一些沙漠植物的根茎,以及……
几片褪色的,绣有隼夙隼凪他们漠沙皇室纹样的碎布。
墨绝念熟练地叩响了三下门板。
门内短暂沉寂片刻,传来缓慢而沙哑的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皱纹,被风沙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年纪的脸。
老人身形佝偻,披着破烂的骆驼毡毯,唯有一双眼睛,浑浊中带着锐利。
她忽略了叩响门扉的前者,视线直直落在靠在墨绝念肩头的若有朝烟脸上。
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尤其是在她扭紧的眉眼之间,使得自身同样也不由得眉心紧皱。
最终,那浑浊的眼底在一秒内,做出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震惊、愧疚、悲悯,还有一丝释然。
“终于……”老人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像找到了活着的救赎,“我这辈子终于等到了你,禹烨的亲生孩子。”
“谁的孩子……什么……烨?”若有朝烟迷迷糊糊之间捕捉到“烨”字,挣扎着要从墨绝念背上下来。
“老人家,您说的禹烨……”她伸出手触摸墨绝念腰间佩戴的银剑,上面挂着的流苏正好显示出“烨”字。
若有朝烟迫不及待撕扯嗓子询问道:“这是我母亲的……”
“?!呃……”
墨绝念情急之下,出于无奈向她脖子来了一记手刀,才使其实失去意识。
他轻车熟路走进屋内,把若有朝烟放进小小的单床中,替她盖好毛。
接着又走到屋外,取走了装着清水的陶罐,路过老人时,语气带有警告地的意味,说道:“您老人家又认错了,我并非师父的亲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