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若有朝烟都是仰视着他,从未向这般俯视过,觉得这张再熟不过悉的脸,一时间变得陌生帅气。
即使是不同往常帅气的脸庞,说出的话,也是中听不中用。
“墨绝念,我们已经和离了!”为了今后与他断绝来往,她咬紧牙关,狠戾吼道:“是我利用了你,却反过来被你利用!”
“看来你应该还没忘记漠沙那夜的对话。”他细微挑眉,抹消前头无意识袒露出的紧张,又变回往日的从容。
“我也说过,你会登基。”
若有朝烟这才真的如梦初醒。
“这是我对你的忠心。”
墨绝念说完这句话时,语气淡然,衬托像茶余饭后的闲谈。
若有朝烟盯着那双墨色的瞳孔,视线却越发模糊、涣散,聚焦不拢他的轮廓。
眩晕感挤压全身,她抬起右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倾斜的伞掉落。
清脆,混在雨声里格外刺耳。
墨绝念没躲,甚至没有偏头,只是承受了这一巴掌。
随后默默把脸转过来,眼尾还带着她指甲上甩掉的泥土,只有一点点,像一颗泪痣点缀在其上。
墨绝念丝毫不在意,反而开始担忧起她手臂撞击到伞柄,留下一道泛红的印子。
“疯子!”若有朝烟收起衣袖,声音又气又害怕,但还是把想说的吐出来,“你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墨绝念抬起骨节分明的手,上头还有些结疤的划痕,凌乱如野草的蛮横。
她以为他这么快要报复,本能往后缩。
可他只是握住她的右手,大拇指与食指环绕住她的手腕,按压在她旧疤上跳动的脉搏。
墨绝念手指宛如一块内热外冷的冰霜。
不知怎么地,若有朝烟忽然感到旧疤上传来火辣辣的痛,就好似刚才那一巴掌反噬在自己身上。
“我本来就是疯子。”墨绝念陈述道。
同一时刻,一阵掌声从暗处传来。
缓慢且慵懒,掺杂着漫不经心的嘲讽。
若有朝烟腰间的银剑似乎与之躁动。
林栩之淋着雨,先从背后拍过她的肩膀,又路过拉起还半跪着的墨绝念起身。
在两人无言震惊之余,他倒是悠然一闲,抚摸上缠绕在他腰上休憩的魑魅,像在炫耀一条酷炫的腰饰。
林栩之拖长尾音,嘴角噙着笑,“真是一出夫妻貌合神离的好戏啊——”
若有朝烟上下扫过他全身,在缘知县府被她刺中的地方,衣衫褴褛,一块一块印出血迹,和隐约露出白皙的肌肤不相匹配。
她啧了一声,搭在银剑的手下意识捏紧,视线移到站在他旁边的墨绝念,忍不住骂道:“狼狈为奸。”
“这话可就不对了。”林栩之连连摆手,上前两步走到她边上,用肩膀轻撞了她的肩头,手指着墨绝念眉心,“我与你可是站在统一战线的。”
“少装假惺惺作态!”若有朝烟双手重新调整在她背上滑落的小葵,往旁边挪了一步。
她一字一句,说的愤恨,“林栩之你说,小葵的死,是不是与你相关!”
而她眼睛却盯着是墨绝念。
“冤枉呐。”林栩之摊开手,挡在她面前,一脸无辜,委屈道:“为何要将天灾的罪责怪在我头上?”
若有朝烟虽不懂医术,但总觉得小葵死的蹊跷。
小葵先是收到墨绝念的信件赶来缘知县,途中无法推测耗时多久,可县上空无一人,是从哪感染上的咳疾?
所有的线索疑点全都指向,这位能死而复生的地狱未亡人。
林栩之拾起泥潭里的伞,搭置在她的颈窝处,自己盯着小葵永不再睁开的眼睛,笑意遮掩不住,还有理说她,“别瞪着我,小赤鸮。”
“有没有关系……”他指着小葵,赤色的竖瞳故作惊讶,“人,不都已经死了。”又一顿,“事,也都全交代清楚了。”
若有朝烟原本充血的眼睛彻底染上红色。
“你回地狱去吧!”
她顾不及小葵笔直跌落泥沼里,快速拔出腰间的银剑,目标明确捅在他能发出声音的喉咙上。
林栩之游刃有余抬起手,两指夹住剑尖,轻轻借力一扭,若有朝烟便整个人被带偏了一步,险些将银剑脱手。
“虽说你是我唯一的传承,理应多顺着你。”他高挑的身材着实挡不住背后宽大的墨绝念,还像长辈似的念叨着她,完全没留意到墨绝念的动向。
林栩之语气仍然慢悠悠道:“但被银剑所导致的损伤,要修复凡人□□的疼痛,实在难以让我这把老骨头接受。”
他看着她的神情,比之前的好奇探索,多上几分宠溺亦或者是遗憾,
“抱歉了,你得好好睡上一觉——”
林栩之伸出手,朝她磕得通红的额头按过去。
若有朝烟想躲,可她的腿根本不听使唤,浑身的血迹都在疯狂涌动,叫嚣着、欢呼着。
就在林栩之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眉心那一瞬间,第三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差点掉落下银剑的手。
墨绝念手指扣进她的指缝,强力安全的与她一同握住剑柄。
一个猛子,他带她的手往前一送。
“噗嗤——”
剑刃闪烁着银光刺入血肉。
轻扬的声音千回百转,宛若回到千年之前,还在吸取月光的坚硬原石。
林栩之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口穿出来的剑尖滴出暗红色的血液。
被雨水一冲,很快便被脚底下的泥沼吞噬。
他动作明显变得迟缓,怔怔抬起头,与墨绝念在雨中相视。
一个震惊,一个平静。
“你……”林栩之张了张嘴,血从嘴角边溢出,赤色的竖瞳变得暗淡。
墨绝念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握着若有朝烟的手再次把剑又往里送并扭动一圈。
林栩之身体控制不住地晃动,当做腰饰的魑魅迅速攀沿上去,钻进去空洞的心脏,填补上空缺。
他嘴角残存一抹邪笑,在赤色竖瞳彻底消失前,不忘记感叹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林栩之闭眼往后倾倒于泥地里,遮掩许久的阳光重获天日,收走大部分腥甜的雨水。
若有朝烟终于能活动腿脚,她的手还和墨绝念一起握住银剑没有分开。
她盯着剑尖上最后一点暗红色血液混着细雨变成一颗血球,滴入泥地中滩成冒泡的红水。
若有朝烟步子略微挪动,皱着眉看向林栩之被捅穿的心脏位置,魑魅蜷缩在其中,慢慢与他的血肉融合。
她突然脑子一片空白,胃里那点快消化完烤饼都要呕吐出来。
旋即,若有朝烟后颈感受一股先前拂过的寒风。
她眼前一黑,毫无防备软倒下去。
在倒下之前,她看见墨绝念用另一只手,稳稳接住她下落的身子。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不忍的悲悯。
那怜悯藏在墨绝念眼中很深,像是藏了两辈子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
若有朝烟没有做梦,也没有记起五岁的记忆,就在这样从现实中醒来。
雨不再下,狂风吹得她发丝翩飞。
若有朝烟发现自己正被人扶着,站在房顶高处,眼下收揽着熟悉的京城全貌。
万千铁骑,列于阵前。
黑压压的骑兵从她脚下一路延展到视线尽头,精锐战马喷着炽热的白气,铁甲反射着幽暗冷光。
整个京城没有嘶鸣,没有喧哗。
有的只是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在铁骑的尽头,那座她无比熟悉的皇城,正冒着滚滚浓烟。
破败的城墙上有人影晃动,烽烟从城头升起,被风吹散,又升起,又被吹散。
开战前的锣鼓喧天,从没断过。
那是她从小到大生活的皇城,那个付出惨烈代价逃离又想要赶回来的皇城,此刻变得腐朽,摇摇欲坠。
一刹那,扶着若有朝烟的人,忽而伸出左手,捏住她的下颌。
力道不算重,却也不容易挣脱。
墨绝念侧于她身后,将她整个人困在自己与屋檐之间。
他指节修长,指腹带着薄茧的摩擦凉感,迫使她再抬起头,把视线放在浓烟滚滚的皇城。
若有朝烟下意识呼吸滞停,可墨绝念霍然将额头抵在搭在她的侧颈。
他的呼吸擦过她的耳鬓,温度炙热,与身上凛冽的气息截然相反。
使人无法忽视的危险存在。
她以为他是要来复仇的,但却落下让她心神惧震的话——
“你以为,重活一世的人,只有你一人吗?”
若有朝烟瞳孔迷茫着剧烈一缩,被钳制的无法回头。
墨绝念再次扬起她的下颌,逼她第二次望去那座烽烟四起的皇城。
他姿态依旧高傲,语气却无限接近温柔,“烟离,选——”
风声呼啸而过,他的声音清晰可闻。
“是回去为你那该死的旧梦殉葬,还是留下来……”
墨绝念拇指带着软刺摩挲着她的下颌,动作似安抚又似掌控。
“陪我,这个暗恋你两世的疯子,颠覆这不堪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