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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兄与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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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轻轻掠过,永康帝喉结滚动。

“那你……”

落雪终于抬头,轻轻抚摸腹部,平静得仿佛早已看透一切,“我心爱的人,从来不是若有禹烨。”

“是禹烨。”

那一刻,春风停歇。

永康帝忽然明白,从头到尾,自己连替代品都不算。

(六)牢笼

孩子出生那日,大雪纷飞。

落雪早早便替孩子取好了名字,不论男女,都叫烟离。

只是她终究没能见到自己的孩子。

早产加难产后,她昏迷整整三日。

永康帝站在门外,怀里抱着那个还没有巴掌大的婴儿,沉默许久,只留下一句话,“告诉她,是死胎。”

产婆与太医跪成一片,无人敢抬头。

数日后,皇后宫中。

孩子被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小脸。皇后看了一眼,便明白所有,犹豫半晌后才问:“皇上想如何安置?”

永康帝望着怀中的孩子,没有回答。

皇后又问:“落雪呢?”

“死了。”他声音冷漠得像是一个陌生人。

皇后轻轻释然一笑,“那至少,该给个追封的位分。”

毫无意外,被他一口回绝。

于是,烟离成了长公主,成了永康帝唯一的女儿。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窗外风雪不停,宣纸铺开许久,最终才落下四字——若有朝烟。

从此以后,烟离属于大渊,属于他,却再也不属于落雪,不属于禹烨。

(七)悲剧

五年一晃而过。

大渊的血咒再次应验,皇后在期间诞下一对双生子。

朝臣纷纷上奏请立储君,永康帝却只是愤怒压下,而元老旧臣们也心照不宣,让那些秘密继续埋进土里。

落雪自从得知孩子死去后,整整五年没有踏出旧院半步。

永康帝也再没有在御花园听见她吹笛。

直到那年夏季,一场暴雨压在皇城上空。

边境传来消息,南方邪教残党复燃。

永康帝原本打算秘密前往,却在临行前,被皇后劝成微服去南巡。

出发前夜,落雪第一次主动开口与他说话。

离宫马车内,小朝烟枕在她膝上睡着,落雪轻轻抚着孩子头发,低声问:“他真的在苍渡?”

永康帝望着车外玦玉山,点头道:“契务院的情报是不会出错的。”

他没说的是,复燃的邪教,正是禹烨一手建立。

倘若哥哥肯回头,向他磕头认错。

他想,他还是会成全他们。

夏风吹动车帘,落雪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又轻声问:“你愿意放我与烟离走?”

永康帝怔了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而马车另一侧,皇后缓缓攥紧指尖。

船一路南下,停靠缘知县休整。

那些时日,永康帝总会偶尔恍惚。

看见落雪与烟离时,竟像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冬天。

雪落满庭院,哥哥站在雪里笑着揉他的头。

“以后有我在。”

可下一瞬,漫天白雪忽然化成了血,顺着剑锋一滴滴滑落。

——

苍渡再见时,兵刃已先于言语。

落雪的那柄银剑划过风声,而他的剑,却直直刺入哥哥胸膛。

哪有什么双龙陨落,真龙登场。

只不过是画蛇添足,血咒预言完成。

而那一刻,他恍惚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得到。

快马赶回缘知县时,天已彻底黑透。

烟离的小院门半掩着,屋内忽然传来一声脆响,还有带着愤恨的哭腔声音:

“我以后……再也不吹了!”

永康帝一惊,神色骤变。

屋内漆黑,碎了一地的玉笛泛着细光。

他低头捡起来他们的定情流苏,上面的“雪”浸染成了“血”。

下一瞬,落雪胸口骤然炸开。

又是一股滚烫鲜血再次溅到他的手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她没有在意他,只是跌跌撞撞走向床沿,抱起小朝烟。

黑暗里看不清所有人的表情,只剩下落雪越来越弱的呼吸,直到彻底安静。

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刺破黑夜。

而永康帝握着流苏,愣愣地站在原地,回忆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天。

哥哥也是这样揉着他的头。

只是落下的雪,最后全化成了血。

近日,小朝烟从高烧未退,鲜少有清醒时刻。

那夜发生的事,全变得模糊不清。

永康帝心念着这样的结果也好,可姬婉约却不请自来,主动讲述了落雪离奇死亡的因果。

是来自于他,杀了哥哥。

苓术国有一种古老蛊毒,若两个真心相爱之人种下,一方死去,另一方也会感同身受,最后一并死去。

永康帝扼住她脆弱的喉咙,逼她说出她的计谋与全部的计划。

姬婉约冷笑一声,眼神坚定道:“我只不过加速他们相见的时机罢了。”

“那种蛊毒,不是我种的,我也要不到。”

姬婉约居于深宫之中,就算要来蛊毒,即便能种到落雪身上,禹烨说绝对接触不到的。

那也证明,这蛊完全是禹烨与落雪自个种下。

五年前的疑惑,尤然心生,难怪落雪听闻禹烨生死未卜也没有慌忙。

她有足够的底气去赌禹烨真心爱她。

但也因为这份爱,五年后的今天,验证了他们的爱情。

姬婉约这一出计划可谓天衣无缝,坐享渔翁之利。

一言一行都在为皇家的权利做考量,清除一切可疑,企图动摇大渊根基的障碍。

永康帝被架在这天下最高的位置,无法责怪皇后,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能做的,便是坐吃山空,将自己活成一个昏君,一个庸君,期待着某天,有人能够审判他。

年岁不过三十有余,头上的黑发渐渐掺杂霜白,眼尾生出细纹,连昔日挺拔的脊背都慢慢弯了下去。

朝臣说皇上阅历有成,宫人也说陛下近些年越来越像先帝,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人活到最后,不过是在慢慢熬日子。

可唯独有一样东西没有变——

那双手。

那双曾握剑刺穿禹烨胸膛,又接住落雪最后体温的手。

依旧苍白细嫩,与十几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最初只是替他更衣的缘知府下人惊得跪在地上,连声说陛下乃真龙天子,受天庇佑。

后来换了几批仆人,每个人都会在低头时露出片刻失神,又很快移开视线。

渐渐地,连永康帝自己都察觉到了异样。

某次探望精神恍惚的小朝烟,他独自站在铜镜前更衣,镜中人白发横生,眼窝凹陷,脸上满是疲态,一副行将就木的老人模样。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许久,垂眸审视着那一双年轻人的手。

不像帝王,不像老人,更像少年。

是像很多年前,还会追着哥哥跑的自己,也像某种罪证。

他怔怔站了很久,恍惚间,镜中像落起雪来。

雪落满庭院,哥哥站在雪里回头朝他笑,伸手像儿时那般揉了揉他的头,“以后有我在。”

那是他记忆里很多年前的冬天,也是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冬天。

下一瞬,漫天白雪忽然变成了血,顺着哥哥的脸一路流下,那柄刺入胸膛的长剑还握在自己手里。

永康帝瞳孔骤缩,猛地将铜镜掀翻在地。

轰然一声巨响。

院外的侍卫与仆人瞬间跪倒一片,无人敢入。

许久之后,他才蹲下捡起镜片。

碎裂的镜片映出满地狼藉,也映出他掌心被划出的血痕。

鲜血顺着手背缓缓滑落,滴入砖缝,又慢慢晕开。

而那双手依旧细嫩得不像样子,连时光都遗忘了它。

又像有人故意留下,让他此后余生,每次低头照镜时,都能想起自己究竟亲手送走了谁。

直到某日侍卫惊慌来报,“公主从山崖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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