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小男孩睡眼惺忪从床榻坐起,下意识低头瞟到打地铺师父的位置。
被褥叠放整齐,做工华丽的箱子替换了枕头的位置,箱子露出一角金色的布条。
他上手一摸,布料柔滑,背面还绣着两个文字。
但他看不懂,只好替这粗心大意的师父,重新打开箱子,完整将金布条放进去。
锋利的银剑亦摆在原位,师父出门竟然不带上,大抵是功夫好的不需要武器。
小男孩虚空抚摸着银剑全身,视线落在流苏上,手指不自觉一抖,上头也有绣字。
于是他一笔一划在自己皮肤上临摹着记忆,想着等下次去缘知县问问叔伯这些字的含义。
师父这一走便是半个月。
小男孩从以前想还完人情离开,变成了每日守在破落的木屋,等待着不告而别的师父归来。
旁边挺拔的大树成了他常待的地方。
无聊之时,就蹲在树下,把那两三字用树枝描摹在泥土里,渐渐地,他可以不看原物轻松写下来。
但师父仍然未归。
小男孩无法理解,若是要把他卖了,也早该动手了,何苦把他扔在这荒郊野岭。
枯树的落叶飘到他的脚边,他折断树枝,站起身在周围的杂草堆里拔了一箩筐。
也不管是不是药草,全部塞进去药篓里,毅然决然自己一个人前往缘知县。
他对这段路程再熟悉不过,赶在黄昏之时就顺利走上大路。
前面迎来一队马车,小男孩眼尖,一眼便认出领队的是叔伯。
一个箭步,冲刺到叔伯面前,他大声喊却不带喘,“叔伯!”
叔伯抬手示意车队停下,半蹲着展开双手迎接,眼角的褶皱一堆,眯着眼笑。
小男孩紧急刹住,险些一头撞倒叔伯,背后的药篓就不好受了,药草全都撒在大马路上。
他语气略带焦急和不安,一边又赶忙拾起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的药草,“我师父他不见了!”
“你师父?”叔伯收回尴尬的双手,见他情绪比往日激烈,单手撑着下颌,若有所思。
半晌,叔伯才打断他捡药草的举动。
掀开第一个马车的帘子,里头熟睡的人貌似因为光线变亮,不满地皱眉用手遮挡。
“禹烨,你的小徒弟来找你了。”叔伯催促着让他下马车。
禹烨打了个哈欠,一副飘飘然,思绪不过脑,嘴边流出几句,“徒弟……我何时有过徒弟……”
小男孩在一旁听着脸色黑青。
叔伯更是左右来回观察二人的神情,预感不妙,一把牵住小男孩背后药篓,不让他走。
冷风吹过,貌似吹散了禹烨睡昏的大脑,他跳下马车,不停重复道:“不对,我有徒弟,我有徒弟。”
小男孩听到此言也不再与叔伯拔河,乖乖矗立在原地。
叔伯也识趣松开扯着小男孩的药篓,随后将涨红的手甩拍在禹烨的背上。
以毒攻毒抵消掉方才的疼痛,以及他自己差点比不过一个孩童力气的羞耻。
这一声强而有力的脆响,逼得栖息在树上的鸟儿们受惊向泛黄的天际飞去。
禹烨打着马虎眼,撒起谎来得心应手,面对身后随行人的窃窃私语,一本正经道:“哈哈哈哈,我这不是贵人多忘事嘛!”
随行人面面相觑,也不得不跟着首领哈哈大笑,将此事翻篇。
小男孩可不懂大人之间的人情世故,脚部蓄力狠狠踢到师父小腿上,这才算消气。
禹烨捂着嘴,忍下这一声疼叫,尽量不让手下们看出他的异样。
一个极其不靠谱的师父与一个极其认真的徒弟。
就这样开启另一段往事。
*
时间又过去大半月,师父和叔伯带来的人在破木屋边上扎起了帐篷生活。
白日他们就砍树锯木造屋,晚上就回到帐篷煮一大锅粥,温上几壶好酒,热热闹闹吃着。
由于人手不够,小男孩被师父连哄带骗叫去砍木头。
而他自己则是当起甩手掌柜,轮到干活又时常不见人影。
小男孩挥斧砍歪,木头只留下一道浅痕。
禹烨远远瞥了一眼,嘴里还叼了根野草,配合那副冷峻的容貌,显得更玩世不恭了。
“腰不行。”
“什么?”
“先动腰,再动肩,最后再动手。”
说完又躺回树荫底下,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小男孩撇撇嘴,不爽道:“懒鬼。”
嘴上这么说,还是手上照着试了一次。
这一斧下去,竟比方才深了许多。
*
烈日当头,叔伯递给小男孩毛巾擦汗。
他自然接过擦了擦通红的皮肤,闷热的蒸汽还浮在脸颊,嘴上却依然不带喘息,甚至还有多余力气问道:“叔伯,还要砍多少木头?”
“这一时半会可急不得,是个大工程。”叔伯颇具欣赏盯着禹烨捡到的小徒弟身上。
在后来闲聊中,小男孩得知叔伯他们的医馆被官府查封,实在没地方待才跟随师父来到这打算安家建村。
某天,又一次见不到师父干活的身影。
小男孩畏手畏脚凑到叔伯耳边,正要道出来意。
忽然,边上休息的三五个人,来了兴致,想要逗逗他,“你师父又跑了。”
另一个人接话,“真不知道一天到晚忙些什么。”
“我师父,很忙。”小男孩瞪着这些比自己体型高大好几倍的男人。
众人见他来真的,收场打趣道:“你砍木头的时候,咱们都听到了,你那小嘴可没少叭叭你师父啊!”
小男孩扯过叔伯的胳膊到一旁,反而维护起师父的颜面,“我可以骂,你们不行。”
“……”
小男孩终于有机会悄声对叔伯讲出真言,“我师父,不靠谱。”
也不怪他会这般想,因为师父压根没有教他任何本领,光顾着让他整日砍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