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们错了。
圣地的传闻不知怎的泄露了出去。一位人族大贵族来,自称是国王的使者,说轮回是光明神的神迹,要将我们赶走。后来我才发现,他的授命并不直接来自国王,而是在人族大王子的授意下这么做的。
“胡说八道,谁不知道那个光明神的教义是什么死者前往英灵殿,哪来的回头路。”
“你说的没错。在大多数信仰中,灵魂都是以单程形式展现。”
“人族信奉光明神,他们死后会被接到神的神殿欢饮享乐;你们兽人相信自己血脉,对生死倒不太在意;精灵信仰他们的‘树’,认为死后会回归同一的整体,再也没有个体差别。但我们不会。”
“克特拉尔是我们每个人的母亲、故乡,也是我们信奉的神,我们相信轮回。轮回也将我们眷顾。”
“所以克特拉尔才会如此珍贵。”
“所以,克特拉尔才会如此珍贵。它是让个体灵魂停留于在世间,不会离去的唯一途径。”
“那么,克特拉尔大地震,也不仅仅是自然的大地震了?”
“当然。”
在一天夜里,他们派出了十几位高阶大法师,催动土系魔法,要将我们活埋。
“你们都死了,他去哪找受祝福的矮人给他引路?”
“他们有死灵法师。可能魔王与魔将在你们眼里只是传说故事,但是,他们一直都存在。不仅私下里侵扰着王国的暗部,就连王国一些上层也与他们相勾结。”
“……等等,也就说,你们圣地的防护法术辩认不出来生者与死者,只能辨认出有没有受过祝福,是吗?可是阿玛利亚只有一半生命,不也变成怪物了?”
“你也说了,她只有一半生命。”
“所以,进出者所拥有的生命,全或无?”
“全或无。”
那一夜,帕力格矮人灭族之夜。
我只记得大地在翻滚,撕裂,有族人的脑袋被飞来的碎石击碎,还有族人因为亲友死去而尖叫。我试图拉着一个同伴向前走,但没走几步,就觉得手里一轻。他只剩下了在我手里的半只胳膊。
我感到恐惧,但更多的,是大难临头之际的手足无措。我不知道我该往哪去,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站着看更多族人被大地的巨口吞噬,彻底消失在了我的面前。
那一夜吵闹到了极点,甚至现在一听吵闹声,我就觉得我回到了那个晚上。我觉得我不是在站立,我再也不能站立,有人好像在拉我,那么我就跑。等到我回过神来时,我发现双腿正不受我控制地在交替,在不停地沿着决堤的克特拉尔河跑。
我沿着河水逃啊,逃啊,逃到晕头转向,逃到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地上,酸水从口里不断的往外涌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周围,都是山。
我跪在山上,我跪在山前,我跪在山中央,我跪在山脚下。再也没有什么天与地的差别,我所能看见的是山,只有山,苍凉的裸露着岩石的枯山,连绵不绝、越来越多的山。
山将我抛起而又重重跌落,山将我揉碎而又重新拼组。我试图询问山,但他们回给我的只有我自己的声音。
我走不出去,我也不去想怎么出去,那时候,我只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们是山,而我还活着。
后来我想,我要把他们带出去。
“你做到了。”
“我没有。”
我当时想过要一座座搬,但是我找不到湖泊——他们施法时破坏了外界的流向,进而又由外向内破坏了克特拉尔圣地,我只得先把一座座山搬到身上,哪怕只是一部分也好。终于,我在克特拉尔彻底坍塌之前,看到了出口。
那是克特拉尔特地为我留出来的出口,我知道,我带着他们出去了,它就彻底死了。
但我别无选择。
“而且我带的太多了,多到远远超出崩溃中的克特拉尔能够轮回的上限,所以它支付不起的部分,就由我自己承担。”
“您的生命现在被分成了多少部分?”
“我不知道。”
“那您的族人还能复活吗?”
“不能。他们中的大多数,我只带走了山的一石半壁,而克特拉尔也已完全崩溃。”
鲁克指了指自己脑袋。
“现在,帕力格矮人族所有的知识,所有的历史,都在这里。”
“而随着我的死亡,矮人的一切都会随之而去。”
“他们已经死了,你听他们在说话,那也只是我自己的生命碎片在说话;你听我在说话,那也只是一个残魂的不讲道理的疯话。”
“站在你面前的,只是山群的回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