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走到他身边,看清了他面前的东西——那是一本被半埋在潮湿落叶和泥土中的、破损严重的纸质杂志。
杂志封面已经褪色破损,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本过期的帝国军事刊物。而封面人物,正是穿着笔挺元帅礼服、眼神锐利、意气风发的雷克斯!
这本杂志不知是何年何月,被谁丢弃,又如何在时光流转中被埋在了这里,直到今天,被雷克斯无意中挖掘出来。
雷克斯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杂志封面上那个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影像。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急促。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巨大的混乱、迷茫和一种……被撕裂般的痛苦。
“这……是谁?”
他抬起头,看向江晏,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爸爸……这是谁?”
江晏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他看着雷克斯眼中那熟悉的、属于“克斯”的依赖,与封面上那个帝国元帅的影像重叠,巨大的割裂感让他几乎窒息。
他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抢那本杂志,而是轻轻握住了雷克斯冰冷而颤抖的手。
“这是一个……过去的人。”
江晏选择了一个最谨慎的回答,目光平静地迎视着雷克斯充满混乱的双眼,“一个,已经不重要的人。”
“过去的人……”
雷克斯喃喃重复,目光再次落回封面,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冰冷的纸面,“他……和我……好像……”
“只是像而已。”
江晏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他慢慢地将那本杂志从雷克斯手中抽走,合上,然后当着雷克斯的面,将其深深地埋入旁边的泥土中,用脚踏实。
“看,他消失了。”
江晏指着被填平的泥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现在的你,是克斯,是我的克斯,是住在这个山谷里,会种菜、会抓鱼、会和孩子们玩的克斯。这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雷克斯看着被填平的地面,又看了看江晏温柔却坚定的眼神,眼中的混乱和痛苦慢慢平息,重新被依赖和信任取代。他像是耗尽了力气,将头靠在了江晏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回家吧,我给你煮你喜欢的莓果汤。”江晏揽住他的肩膀,轻声说。
“嗯,回家。”雷克斯顺从地跟着他,不再回头看那片土地。
旧日的影子如同幽灵般闪现,试图搅乱平静的池塘。但江晏用他的冷静和温柔,再次为雷克斯构筑起了抵御过去风暴的堤坝。
只是,他也更加清醒地意识到,那深埋的过去,或许从未真正远离。
杂志风波过后,雷克斯消沉了几天,变得比平时更加黏人,仿佛担心江晏也会像那个杂志上的影像一样突然消失。
江晏加倍耐心地陪伴他,带他去溪边钓鱼,教他辨认更多的植物,晚上哼唱摇篮曲的时间也更长了。
渐渐地,雷克斯恢复了往日的开朗,但江晏能感觉到,某些东西不一样了。
雷克斯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深思,尤其是在看到某些带有帝国标志的物品(比如镇上偶尔看到的、印有帝国徽记的废旧零件)时,他会立刻移开目光,或者下意识地靠近江晏。
他似乎开始在潜意识里,主动回避与“过去”相关的一切。
与此同时,江晏对周围的警戒也提到了最高级别。
他利用改良过的探测装置,在小屋周围设置了更隐蔽的预警系统。
他甚至还悄悄改造了那艘隐藏起来的飞船的通讯器,使其能被动接收附近的公共通讯波段,以监控是否有异常信号或关于帝国搜捕的消息。
他就像一只警惕的守护兽,无声地张开所有的感知,将他和雷克斯的小小家园护在羽翼之下。
一天深夜,预警系统发出了极其微弱的、代表远距离能量扰动的警报。
江晏立刻醒来,通过连接到小屋的监视屏,看到遥远的夜空尽头,有几点模糊的光点正在高速移动,方向似乎是朝着青苔镇所在的区域。那光点的移动模式,不像普通的民用飞行器。
是路过的帝国巡逻艇?还是海盗船?
江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轻轻起身,检查了武器的状态,然后坐在窗边,彻夜未眠地监控着外界的情况。
雷克斯在睡梦中似乎也感到了不安,翻了个身,无意识地靠向江晏所在的方向。
直到黎明时分,那些光点消失在天际,没有靠近山谷,也没有在青苔镇方向停留,江晏才稍稍松了口气。
第二天,他去镇上打听,镇民们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说昨晚似乎听到了远处隐约的轰鸣,以为是雷声。
治安官也表示没有接到任何异常报告。
虚惊一场。
但这次事件给江晏敲响了警钟。这片星域并非绝对安全。他们不能完全依赖运气。
回来后,他更加系统地教导雷克斯如何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如果看到不认识的、带着武器的人靠近该怎么办;如果听到奇怪的巨响或看到不明的飞行物该怎么办;如果……万一两人失散了,该去哪里汇合。
雷克斯学习这些的时候,异常认真,甚至比学习种地还要专注。
他不再问为什么,只是牢牢记住江晏教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地点。他似乎本能地明白,这些知识与“守护”他们现在的生活有关。
“保护爸爸,”在一次演练后,雷克斯看着江晏,眼神清澈而坚定,重复着江晏教给他的核心准则,“保护家。”
江晏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那个需要他全方位保护的“幼崽”,正在以一种他自己的方式,悄然成长,试图反过来守护他和他们共同的家园。
这份无声的、双向的守护,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令人动容。
夏去秋来,山谷里的作物迎来了第一次收获。
金黄色的、类似麦穗的谷物沉甸甸地低垂着头,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泽。
这是他们亲手播种、浇灌、除虫,倾注了无数汗水的成果。
收割的日子,雷克斯表现得比过节还要兴奋。
他拿着江晏用废旧金属打磨的镰刀,学着江晏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割着麦穗。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变得熟练起来,效率惊人。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却毫不在意,脸上始终洋溢着满足而快乐的笑容。
江晏跟在他身后,将割下的麦穗捆扎起来。看着雷克斯在麦田里忙碌的、充满生命力的背影,看着那一片象征着安宁与丰收的金色,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充盈着他的心胸。
休息的时候,两人坐在田埂上,喝着清甜的溪水。
微风拂过,带来麦穗摩擦的沙沙声,如同大自然最动听的伴奏。
雷克斯看着眼前翻滚的金色麦浪,忽然轻轻地哼唱起来。
不是江晏教他的任何一首歌,而是一段简单、轻快、带着田园牧歌风格的、完全陌生的旋律。他的音准不算好,甚至有些跑调,但那旋律里蕴含的、发自内心的愉悦和安宁,却如此动人。
江晏惊讶地看着他。
这是雷克斯自己“创造”的旋律?还是他残存记忆深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属于平凡快乐的片段?
雷克斯哼唱了几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停了下来,偷偷看了看江晏的反应。
“很好听,”
江晏由衷地赞美,微笑着鼓励他,“继续。”
得到肯定,雷克斯眼睛一亮,重新开口,这次声音大了些,更加投入地哼唱起来。
简单的旋律在麦田上空回荡,与风声、麦浪声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一首独一无二的、属于他们的丰收赞歌。
哼唱到高兴处,雷克斯甚至站起身,在田埂上随着旋律笨拙地转了个圈,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光晕。
江晏看着他如同孩童般纯粹快乐的样子,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垃圾星上那个蜷缩在救生舱角落、眼神空洞的身影,想起一路走来的艰险与挣扎。
所有的付出,在眼前这幅画面面前,都变得无比值得。
他站起身,走到雷克斯身边,没有打扰他的哼唱,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一起沐浴在这片金色的、充满希望的阳光里。
麦田里的歌声,或许不成调,却比任何华丽的乐章都更能抚慰灵魂。
它唱出的,是挣脱过去阴影后的新生,是亲手创造生活的满足,是彼此陪伴下,那简单却深沉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