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玉心结渐释,与江晏的关系愈发融洽之时,一群衣着华贵、仆从如云的旅人途经此地。
为首的是一位年轻公子,举止骄横,听闻这座废弃古宅颇有来历,便不顾仆从劝阻,执意要入园“赏玩”一番。
江晏本欲阻拦,但那年轻公子已带着人闯了进来。他摇着折扇,目光挑剔地扫过破败的庭院,最终落在那株卓尔不群的白牡丹上。
“咦?这荒园之中,竟有如此品相的牡丹?倒也稀奇。”
他漫不经心地点评道,随即又嗤笑一声,“听闻百年前此地有个叫什么苏玉的才子,自命清高,最终却因争风吃醋死在这花下,真是可笑可叹。想来其人才学,也不过是世人吹捧,否则何至于此?”
他话音未落,庭院中骤然阴风四起,温度骤降!那株白牡丹无风自动,花瓣剧烈颤抖。
隐在暗处的苏玉,魂体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怨气与愤怒!
江晏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这恐怕就是当年那位权贵的后裔!百年过去,其家族依旧显赫,而其子孙,竟仍带着同样的傲慢,肆意侮辱着苏玉!
眼看苏玉的魂体因愤怒而开始不稳,鬼气森然几乎要显形出手,江晏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那年轻公子与牡丹之间。
他面色沉静,对着那年轻公子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这位公子,背后非议古人,非君子所为。苏玉先生才学如何,自有其诗文为证,岂是后人可轻易置评?”
那公子见江晏只是个落魄书生,不屑道:“哦?你又是何人?莫非是那苏玉的孤魂野鬼找来的说客?他的诗文?哼,怕是早已湮没无闻了!”
江晏心中怒火亦起,但他强自压下,沉声道:“在下江晏,一介书生,暂居于此。虽不才,却也读过几卷书,不敢辱没先贤。公子既质疑苏玉先生才学,不如你我便以此庭院、此牡丹为题,各赋诗文一篇,请随行诸位品评,如何?”
他以书生最堂堂正正的方式,发出了挑战。那年轻公子自恃家学渊源,又被江晏当众将了一军,岂肯示弱,当即应允:“好!本公子便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也让那苏玉泉下知之,他的才学,不过如此!”
赌约既定,两人便在院中石桌旁坐下,铺纸研墨。
那年轻公子沉吟片刻,便开始挥毫。他的诗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极力描绘牡丹的雍容华贵,倒也像模像样,引得随从阵阵低赞。
而江晏则闭目凝神片刻。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苏玉月下显形的风华,是他谈及诗文时的神采飞扬,是他坚守风骨宁折不弯的决绝,更是他血染芳丛的悲壮与这百年的孤寂等待。
所有的情感,与苏玉平日与他论学时所授的精妙文思融合在一起。
他睁开眼,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他的诗,不仅写牡丹之形,更写其神,写其魂。
将牡丹的“皎洁如玉,不染尘俗”与苏玉的人格完美契合,诗中既有对其才情的倾慕,更有对其遭遇的悲愤与对其风骨的礼赞。
字字珠玑,情真意切,意境高远,远非那年轻公子堆砌辞藻之作可比。
诗成,江晏将诗稿示于众人。那年轻公子的随从中亦有通文墨者,读罢江晏的诗,顿时面露惊异,相视无言。高下立判!
那年轻公子抢过诗稿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虽骄横,却并非完全不懂诗文,自然看得出江晏此诗,无论立意、文采还是情感,都远胜于他。
“你……!”年轻公子指着江晏,又惊又怒,却无法在文辞上挑出半点毛病,最终只能恼羞成怒地迁怒,“好!好一个江晏!算你厉害!我们走!”
他带着仆从,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离开了古宅,连那篇自己写的诗稿都忘了拿走。
庭院中恢复了宁静。阴风散去,那株白牡丹停止了颤抖,静静地沐浴在月光下。
苏玉的身影缓缓凝聚在江晏身边,他看着那伙人离去的方向,又看向石桌上江晏那篇墨迹未干的诗稿,魂体微微颤抖着,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激动与释然。
百年了!百年的污名,百年的屈辱!今日,就在这他曾含冤而死的园中,他心爱之人,以最堂堂正正的文人方式,用绝对的实力,替他狠狠地、漂亮地赢回了尊严!
“江晏……”苏玉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伸出手,虚虚地抚摸着诗稿上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那笔墨间蕴含的深情与力量,“谢谢你……”
江晏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不是我,是你本身的才华与风骨,折服了他们。苏玉,你看到了吗?你的诗文,你的精神,从未被湮没。今日,只是开始。”
苏玉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灿烂的笑意。
最后萦绕在心头的那丝怨怼,在那年轻公子狼狈的背影和江晏这篇锦绣诗章中,彻底烟消云散。
他飘上前,第一次主动地、清晰地,将自己冰冷的唇,虚虚地印在了江晏的唇角。
没有实质的触感,却有两颗灵魂剧烈震颤的共鸣。
爱是懂得,是陪伴,也是在面对世界恶意时,毫不犹豫的并肩作战与最有力的守护。
夙怨得雪,执念终将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