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那位向来仪容整肃的陛下,竟赤着双足,一手拄拐,任由她牵着,目光始终追随她身影,眉眼间尽是未曾掩饰的温柔宠溺。
“嗨,你们好啊!”少女经过他们身边时,甚至转过头,朝他们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如初绽的花。
金吾卫们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行礼。
若此时手边有惊堂木,福安定要当场拍案而起。
这姑娘,定然就是那条小青蛇!
那双翠色眼瞳,那灵动神气,与陛下终日带在身边的小蛇一模一样!
老天爷啊……福安心中暗叹,那蛇,真真儿是修成人形了。
御花园里,百花正趁着春光争先恐后地绽放,姹紫嫣红,馥郁芬芳。
谢冬瑗像只初入花丛的蝴蝶,一朵接一朵地俯身轻嗅,不时发出惊喜的低呼。那雀跃灵动的模样落在周清玄眼里,只觉无比可爱。
“周清玄,这里有秋千!”她眼睛一亮,小跑过去,手指抚过缠绕着藤蔓与鲜花的秋千架,语气满是怀念与欢喜,“以前还是小蛇的时候,我常来这儿晒太阳,每次看到这个秋千都好想试试……可惜蛇身用不了。现在好了,我终于能荡秋千了!”
她轻盈地坐上去,脚尖一点,秋千便向后荡起,随即又高高向前飞去。风拂起她如墨的长发,裙摆如碧波荡漾,阳光在她明媚的笑颜上跳跃,清亮的笑声洒满了整座御花园。
周清玄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他从未见过木木如此毫无顾忌、畅快欢欣的模样,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她飞扬起来。他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心口也被那笑声填得满满的。
正玩得兴起,秋千荡到最高处时,谢冬瑗的视线越过花丛,瞥见了一个她在此世最厌烦的身影。
周清城一接到福安遣人递来的消息,说那女子正与七哥在启祥宫,立刻兴冲冲赶去。到了却只看见福安与金吾卫,不见那两人踪影。
“王爷,您来晚一步,”福安躬身道,“陛下带着那位姑娘去御花园了。”
周清城瞥见金吾卫们脸上残留的古怪神色,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等他匆匆赶到御花园,那不祥的预感瞬间化为冰冷的现实。
他此生讨厌的人不少,而帝王冢里那条目中无人的青蛇,绝对位列榜首。
周清城几乎要当场吐血。
他原本还暗自庆幸,终于有人能取代那条讨厌的蛇,那家伙终于要失宠了,甚至为此幸灾乐祸了好一阵子。
万万没想到,七哥口中那个喜欢的女人,竟然就是那条蛇!
周清城永远忘不了那蛇化成人形时的模样,此刻在秋千上笑得恣意的翠眸少女,不是她还能是谁?
这个妖精!怎么就变成女人了!这下七哥岂不被她那皮囊彻底迷住?往后眼里哪还有他这个亲弟弟!
秋千缓缓停下。谢冬瑗望见周清城那副妒火中烧、咬牙切齿的模样,嘴角微勾,脚尖轻点地面,让秋千微微晃荡,语气轻快:“周清玄,有人来了。”
周清玄回头,看见弟弟一脸怨气地杵在那儿,无奈轻叹:“阿城,板着张脸做什么?”
“七哥!”周清城声音里压着怒意,“这蛇妖若是条蛇也就罢了,如今化成人形,日后免不了妖言惑众,祸乱周国!”
周清玄面色淡了下去:“阿城,你是在质疑朕的判断?”
“七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清城急道,“我是担心你!就算你被她所迷,可朝中那些大臣若见到她这副异于常人的模样,必定引发动荡,天下人也会非议你!”
“若做了皇帝,连自己想要的人都留不住,”周清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那这皇帝当得有何意思?朕乃五国之首,谁敢质疑?”
与周清玄争执,周清城从未赢过,这次亦然。
周清玄看着他,语气放缓:“阿城,我就你一个弟弟了。纵然天下人反对,你总该是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周清城肩膀一塌,颓然道:“七哥,你知道的,我永远拥护你,支持你。”
看见讨厌的人那副丧气模样,谢冬瑗趁周清玄转回身之前,飞快地伸出两指将眼皮朝下一拉,吐出舌尖,冲周清城做了个极尽挑衅的鬼脸。
周清城手指捏得咯吱作响,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木木。”周清玄恰好回过头,捕捉到她还未完全收回的鬼脸,无奈摇头,“你们两个啊,罢了,午膳时辰到了,阿城,木木,随我去太和殿用膳吧。”
谢冬瑗从秋千上跳下,自然而然地牵起周清玄的手。
“周清玄,你的鞋子我穿着太大了,走路总是不跟脚,不舒服。”
“待回到太和殿,就给你换合脚的。”
周清城这才注意到,他七哥竟是赤着双脚,而那女子脚上穿的,分明是七哥的锦靴。
他胸口那股闷气更是堵得发慌,偏偏无处发泄,只能硬生生憋着。
一路行去,宫人遇见天子牵着一陌生绝色女子经过,虽心中惊异好奇,皆深深垂首,不敢窥视。
用膳时,周清城将满腹怨气化为食欲,闷头大口吃饭。周清玄则细心地将鱼肉剔净,放入谢冬瑗碗中,温声询问菜肴是否合她口味。
周清城看着,忽地将筷子一放:“七哥,我也要你帮我剔鱼刺。”
周清玄头也未抬:“阿城,你多大了,自己动手。”
“那蛇妖,”周清城指向谢冬瑗,“她怎么就能让你剔?”
周清玄放下银箸,抬眼看他,目光微沉:“阿城,往后,不可再称她蛇妖。”
“她本就是蛇妖!”周清城不服。
“她是木木。”周清玄语气坚定,“日后,她会是我的妃子,是你的嫂嫂。”
“妃子?她?”周清城霍然站起,指着谢冬瑗,声音拔高,“七哥你莫不是疯了?!”
正低头吃饭的谢冬瑗也愣住了,筷尖悬在半空。
“朕没疯。”周清玄神色平静。
“你要留她在身边也就罢了!可她那双绿色的眼睛何其异类!朝臣一见便知非我族类,怎可能容许她入宫为妃?”
“此事,朕自有主张。”
周清城这下真觉得他的七哥是被这蛇妖迷了心窍。他气得脸色发青,重重将筷子拍在桌上,转身拂袖而去。
殿内一时寂静。
谢冬瑗缓缓放下碗筷,抬眼看向周清玄:“周清玄,你真的要封我为妃?”
“自然。”他伸手,将她一缕垂落的发丝挽到耳后,“光明正大地做我的人,木木,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她斟酌着词句,“只是,或许还有别的身份,也能让我名正言顺地留在你身边呀?比如,做个在你身边研墨掌灯的女官?”
周清玄摇头:“不行。”
“那,神官呢?”她眼睛微亮,“神官可以一直戴着面具,不必以真面目示人。我若能做个祈福的神官,既可常伴你左右,又不会引起朝野恐慌……”
“木木。”周清玄打断她的话,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那些身份,朕不准,也不可以。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妃嫔,是朕的女人。”
谢冬瑗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仍不甘心。为妃与为官,天差地别。她并不想被锁入后宫,成为依附于他的附属品。
周清玄那么宠她,再求求他,他或许会心软,会答应她的,对吧?
“周清玄,可是我……”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木木,”他再次打断她,指尖轻抬起她的下颌,目光深邃,“往后,不可再直呼朕的名讳。也不可自称我,要称臣妾。”
谢冬瑗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是啊,她怎么会这么蠢?竟因短暂的温存与纵容,就忘了眼前之人是一个真正执掌生杀大权,身处封建权力顶端的帝王。
若她仍是条蛇,或许还能恃宠而骄,随心所欲。可一旦成为女人,成为妃嫔,一切便截然不同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所有情绪,缓缓起身,后退一步,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臣妾,参见陛下。”
周清玄看着她恭敬顺从的姿态,唇角终于展开一抹满意的浅笑。
“平身。”他伸手,将她扶起,“爱妃啊,以后,要一直记得。”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