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韵?”周清玄眉梢微动,“爱妃何时与玉妃这般相熟了?朕倒不知。”
“今日才头一回见呢,”谢冬瑗眸子亮晶晶的,“可不知怎的,一见就投缘。梁韵人可好了,知道臣妾想学射箭,特地取了弓来教臣妾。”
她忽然顿住,左右张望,掩口轻呼:“呀!箭呢?臣妾方才明明是对着那株茶花射的,许是力道没控好,不知射到哪儿去了……”
一旁抱臂而立的谷梁韵垂下眼睫,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强忍着没笑出声。
“装,接着装。”周清城冷笑出声,往前跨了半步,“旁人或许会被你这副模样骗过去,我可不会。你方才那箭,分明就是冲着七哥来的!”
谢冬瑗身子一颤,顺势伏在周清玄肩头,声音里带了哭腔:“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臣妾心里只有陛下,怎会存心害陛下?”
在周清玄看不见的角度,她侧过脸,冲周清城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高阳王也不想想,妾身这般手无缚鸡之力,连弓都拉不稳,就算真有那个心,又怎可能射得中陛下呢?分明是不小心失了手。”
“你——!”周清城气得指向她,指尖发颤。
谢冬瑗转回头,泪眼盈盈望着周清玄:“陛下,您信臣妾的,对不对?”
周清玄抬手抚过她的发丝,声音温和:“木木,朕信你。”
随即,他抬眼扫向阶上众人,语气骤然转凉:“但今日在场的其他人,皆难辞其咎。”
周清玄的目光落在谷梁韵身上,“玉妃私藏兵刃,擅教宫妃射艺,罪加一等。即日起降为才人,为期一月,每日罚跪五个时辰,抄写佛经百遍。”
又看向跪伏在地的霜兰与王寝:“侍从失职,押送慎刑司,鞭五十。”
谷梁韵唇角仍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仿佛受罚的并非自己。
霜兰与王寝面无人色,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片安静中,谢冬瑗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台阶前,挡在谷梁韵与那两个宫人身前,望向周清玄时,脸上仍带着笑,眼底却没了温度。
“陛下若真这般处置,”她轻声说,“臣妾会心寒的。”
“木木,”周清玄放缓了声音,“宫规如此,你要学着适应。”
“可臣妾偏不想适应。”谢冬瑗微微抬起下颌,“既然陛下说宫规不可违,不如将臣妾一并罚了?”
“木木,”周清玄无奈叹息,“你知道朕舍不得伤你。”
“那陛下可知,”谢冬瑗声音渐渐低下去,染上些许不满,“上次您罚皇后禁足,后宫众人便都对臣妾避之不及。好不容易遇上梁韵,能说上几句话,陛下连这一个人,也要从臣妾身边夺走吗?”
她转头看向地上发抖的两人,眼圈泛红:“还有霜兰和王寝,今日原是他们担心臣妾在宫中不熟,怕臣妾受委屈,才求着跟来的。若陛下罚了他们,往后启祥宫还有谁敢真心待臣妾?只怕人人见了臣妾,都要绕道走了。”
说到最后,嗓音已哽咽,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要落未落。
周清玄神色一紧。
他握住轮椅扶手,竟强撑着站了起来。福安慌忙上前要扶,被他袖摆一拂,只得退后。
“木木,别哭,”他踉跄一步,将她揽进怀里,“朕不是那个意思。”
谢冬瑗攥拳轻捶他肩头:“那陛下还罚不罚了?”
“不罚了,”周清玄将她搂得更紧,低叹道,“非但不罚,还要赏。”
他抬眼看向福安:“传旨下去,玉妃德行温良,赏南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霜兰、王寝侍奉尽心,各赏白银百两,擢升一等。”
谢冬瑗从他怀里抬起脸,眼角还沾着泪,却已弯起眸子:“陛下,臣妾还想再求一件事。”
“你说。”
“皇后娘娘那道禁足令也撤了吧。”她声音放软下来,“娘娘虽对陛下不敬,可若一直禁足下去,宫里人更要怕死臣妾了。臣妾不想当恶人,臣妾想当个好人。”
提及皇后,周清玄神色淡了三分,唇线微抿。
谢冬瑗见状,拽着他衣袖轻轻摇晃,尾音拖得绵长:“陛下,就答应臣妾嘛~”
周清玄沉默片刻,终是妥协般吐出两个字:
“都依你。”
他们离开后,谷梁韵踱步至花前,俯身细看。
谢冬瑗方才那一箭并未射中花心,只是擦着花瓣掠过,削下几片殷红,零落沾在泥水里。
方才那样大的雨,箭矢要穿透绵密雨幕已是不易,而她竟还能将准头控到这般地步。
谷梁韵唇角微扬。早在看谢冬瑗挽弓的姿势,凝神的目光时,她便知道这女子绝非生手。此刻验证,心中更多几分欣赏。
“果真是块璞玉,”她低声自语,“比南国军中那些所谓的神射手,强出何止一筹。”
“好久不见。”
一双巨大的墨色锦靴踏入视野,停在她身侧积水中,踩开圈圈涟漪。
谷梁韵直起身,对上那双熟悉又复杂的眼睛。
“好久不见啊,”她笑了笑,“高阳王殿下。”
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片湿漉漉的花瓣。曾经在沙场上刀剑相向的两人,此刻隔着一尺距离,竟一时无话。
周清城的目光扫过她一身白袍,不施粉黛的脸,又看向过廊下积尘的栏杆,院中荒疏的草木。内务府那些踩低捧高的奴才,怕是连日常洒扫的人都未曾派足。这玉妃的居所,清冷得近乎萧瑟。
“你在宫中,”他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道,“过得可好?”
谷梁韵耸耸肩:“还行。”
周清城眉头蹙起。这般境况,她竟只说还行。
“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可寻宫中任何一处金吾卫递话。我会定会帮你的。”
“不必了。”
谷梁韵打断他,笑容依旧,眼里却疏离:“你我本无交情。如今你是高阳王,我是陛下的玉妃,我寻你相助,于情于理都不合吧?”
她转身往殿内走去,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声音随风飘来:
“劳烦高阳王殿下,出门时,帮我把宫门带上。”
周清城僵在原地。
他望着她消失在殿内的背影,喉结滚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口。
其实,从方才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某种东西便已彻底失控。
寿宴上一身纱衣,艳丽逼人的是她,此刻一身白袍,立于残雨荒庭中的也是她。
明明截然不同,却都像燃上火的箭,狠狠扎进他眼里,插进心底。
纵是他见过美人无数,这一刻也再无法自欺,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女子。
这个名义上,该唤一声皇嫂的人。
风又起,吹得那株山茶簌簌作响。几片湿红的花瓣打着旋,落在他靴边。
周清城缓缓抬手,最终只是无声地,将那道朱门轻轻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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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周清玄倚在榻边,将那只紫檀木匣轻轻打开。
“南国新君进献的贡礼,”他将那件琉璃莲座观音摆件取出,托在掌心,“木木,可喜欢?”
谢冬瑗原本懒懒地趴在软枕上,目光随意瞥过,却在下一刻骤然呆住。
莲花底座,水晶罩,水中静谧的观音像……
这分明和现代的水晶球一样!
“喜欢,”她抬起眼,眸子亮亮的,“陛下,臣妾太喜欢了。”
那晚她将水晶球置于枕边。夜深人静,她侧卧着,怔怔望着那剔透的球体。
睡意全无。
万千念头在脑中翻涌。
他会不会也是穿越者?
来自哪个时代?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的联系?
如果是同一个世界来的,会不会是她曾经认识的人?
明明隔着千山万水,可这个小小的,来自南国的水晶球,却让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原本盘踞心底,深藏不敢言说的孤独与惶惑,在这一刻奇异地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坚实的暖意,悄然漫过心口。
她不是孤身一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珍宝都更让她觉得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