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曾听说，班主任也是农村出身的孩子。高一的时候，她常常劝解陈远，说他虽然出身不好，但是天资聪颖，将来一定会有一番作为。

她不仅一直鼓励陈远，还自作主张给了他班长的职务。

陈远一直很尊敬她，而且陈母一直教导他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陈远把班主任的话奉为圭臬，帮她监视班级……哪怕因此和其他同学的关系变僵也不足为惜。

但那天家长会以后，她的态度就变了。

家长会之后便是寒假补课，这期间班主任将班级事务都交给了副班长，寒假后班主任又进行了一次公平公正公开的班长评选，班里极少有人选他。

当班主任宣布副班长为班长时，陈远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但他心里难堪到了极点。

上课前他去办公室找班主任的时候，班主任颇为严肃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道：“……我当初选你当班长的时候，真没想到你们家竟然是这样的。”

陈远没说话。

“你不觉得你姐姐很可怜吗，你怎么有脸上这个学？你就算将来出人头地了又能怎么样？”

“记得咱们上周讲的那篇《人血馒头》吗？你就是吃你姐姐的人血馒头的。”

“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

班主任愤怒和厌恶的情绪将他淹没了。

他认真思考了班主任的话，决定做个好人放弃学业。那天中午，他打电话给母亲说明自己的想法，却被母亲严厉地训斥了一顿。几天后大休回家，他看见姐姐红着眼眶坐在家里的炕上。陈母把他姐拽到陈远跟前，一边大哭一边拿着扫帚打他姐。她怪陈萍不知给陈远灌了什么迷魂汤，陈远竟然要为了他姐放弃学业；又怪陈萍生得早是个女孩子，要不是因为陈萍，陈远怎么会被学校老师讨厌。

姐姐每次回家都是为了给陈远生活费的，然而她每次回家都得不到很好的待遇，这次竟然还要被暴力相待。陈远哭着挡在陈萍面前，跪着求他妈别打了，他一定好好学习考大学。

陈母丢了扫把，一巴掌呼在他脸上。陈萍推了他一把，从包里掏出钱来甩在他脸上后摔门而去。

周一一早，陈远照常上学去了。班主任继续嘲讽他，后来同学也看不起他，村里人一如既往地对他姐姐的牺牲唏嘘不已……他们似乎都觉得，陈远是个不配拥有美好未来的人，因为他剥夺了别人的未来。

可他终究还是想要出人头地，他想走到最高处，把那些让他不舒服的人全都踩在脚下碾进泥里。

于是填志愿的时候，他决定去S市，那是一个离家乡很远的地方，在这里，没有人认得他。

他非常努力地往上爬，拼了命地赚钱，想把自己包装成上流社会的人，如今他有足够的能力让一些人失去点什么。

每当邪念冒头的时候，他就想，就算自己无耻地夺走了姐姐的未来，那又如何？

但更多的时候他感到心慌。

眼前的生活越美好，他越觉得不踏实。越不踏实的时候他越不敢让别人知道他凤凰男的真面目，因为他不想面对那个事实——他有如此美好的未来，是因为姐姐牺牲了自己的未来。

他不配心安理得地享受眼下的一切。

不知道谁曾经跟他说过一句“你迟早会遭报应的”。陈远一直记得这句话，是啊，所谓天道好轮回，他迟早会遭报应的。

现在报应来了。

上天要收走他的幸福。

……

入秋了，楼道内凉意十足。门关上以后，陈远自己都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好。

赵羽扬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他也不是傻子，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什么，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他盯着陈远看了一会儿，道：“那什么，我想给你个惊喜来着。”

陈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喜欢惊喜。”

赵羽扬沉默了。

陈远紧绷着，拉着赵羽扬转身下楼。

他不解释也不说明，下定决心要把陈母的事情埋进土里。就算赵羽扬看到了，他也绝对不准赵羽扬提出任何疑问。

有些东西不可以被摆上台面，他绝对不准任何人来破坏他的幸福。

赵羽扬更不行。

“吃饭了吗？”陈远问，“没吃的话我带你去K记，我记得这个月上新品了……你挺爱吃的不是吗？”

赵羽扬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陈远的背影上，就算陈远不回头也能感觉到对方探究的视线。

他在心里蛮横地骂赵羽扬，骂完以后又不禁哀求，求他什么也不要问，跟着他的节奏当作什么也没看见直接离开就好，不要探究，不要好奇……

但赵羽扬从来不听他的话。赵羽扬没接茬，咬了咬牙问道：“谁在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