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是栋两层小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房间在二楼,推开门,里面摆着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朝南,采光不错。
“你的室友是农校来进修的老师,晚上到。”小李说,“厕所在走廊尽头,洗澡要去公共澡堂,每周二、四、六开放。”
很简朴,但干净。林晚照很满意。
安置好行李,小李又带她去食堂办饭票。临时饭票是硬纸片,印着日期,打一个菜划掉一格。早饭一毛,午饭两毛,晚饭一毛五。
“省着点吃,能省下点钱。”小李低声说,“外面饭馆贵,一碗肉丝面要三毛五呢。”
办完这些,已经下午四点。小李还有事,先走了。林晚照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休息。坐了一天车,确实累了。
但她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张教授的话:“这种微生物菌种组合,国内目前还没有报道。”
太冒进了。她提醒自己,以后拿出新技术要更谨慎,要符合这个时代的发展水平。
不过既然已经拿出来了,就得想办法圆过去。她起身,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设计一套“合理化”的说辞:如何从传统经验中发现线索,如何通过反复试验验证,如何结合本地资源创新……
写到一半,门开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提着行李进来,看见林晚照,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来参加培训的,红星公社的林晚照。”
“哦,我是农校的王文娟。”女人放下行李,很干练的样子,“畜牧专业的老师。你是哪个公社的?”
两人聊了起来。王文娟很健谈,听说林晚照来自基层,眼睛亮了:“太好了!我们上课总讲理论,缺的就是实践经验。你在乡下养猪遇到的具体问题有哪些?跟我说说。”
这正是林晚照需要的——接触不同领域的人。两人越聊越投机,从饲料配方聊到猪病防治,再聊到农村经济。
“其实我觉得,”王文娟压低声音,“现在这种大锅饭的模式有问题。干多干少一个样,谁有积极性?要是能搞承包制,把养猪场包给个人,效果肯定不一样。”
这话在1975年很大胆。林晚照心里一动:“王老师,您觉得承包制可能实现吗?”
“难。”王文娟摇头,“现在政策不允许。但我在想,能不能在集体框架下,搞点激励机制?比如超额完成指标,给奖励。”
这思路和林晚照不谋而合。她正要深入聊,走廊里传来喊声:“开饭了!”
食堂是一栋平房,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打饭窗口排着队,菜很简单:白菜炖粉条,玉米面窝窝头。但油水比乡下足,粉条里能看到几片肥肉。
林晚照打了饭菜,和王文娟找了个位置坐下。同桌的还有几个来培训的人,互相介绍,都是各县来的技术员或公社干部。
“听说这次培训是为了推广科学养猪?”一个黑脸汉子问。
“对。”王文娟说,“省里想选几个试点,成功了再推广。”
“那得有钱啊。”另一个戴帽子的说,“我们公社穷得叮当响,哪有钱建新猪舍。”
大家都叹气。林晚照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如果农科院的项目能申请到专项资金,也许可以带动更多公社。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农科院里没有路灯,只有办公楼和宿舍楼亮着零星灯光。林晚照和王文娟打着手电筒回招待所,路上聊起各自的生活。
“我丈夫在县农机站,孩子在老家由婆婆带。”王文娟说,“一个月回一次家。你呢?在乡下习惯吗?”
“习惯了。”林晚照说,“乡下人实在,对我也好。”
“那就好。”王文娟拍拍她的手,“女人在外面不容易,互相照应着点。”
回到房间,王文娟拿出本书看,林晚照也拿出笔记本,继续完善她的说辞。写到九点多,两人洗漱睡下。
躺在床上,林晚照却睡不着。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的星空。省城的天空没有乡下清澈,但星星依然很多。
她想起红星公社,想起养猪场,想起陈铁柱、陈大牛、三婶他们。不知道这时候他们在做什么。养猪场还好吗?工分核算有没有问题?
手腕上的银镯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她轻轻抚摸着,想起陈启明,想起那个关于2024年的警告。
如果她现在做的这些事,真能改变一些东西……
那再难也值得。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她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是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脚步声停在她们房门外。
林晚照屏住呼吸。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把手转动。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门没开——外面的人似乎发现门从里面插上了。
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去。
林晚照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才轻轻起身,走到门边。门上的插销好好的,但锁孔有新鲜的划痕。
有人想进来。
不是走错门,是故意的。
她回到床上,再也睡不着了。
为什么?她刚来省城,谁会对她感兴趣?
是冲着合作方案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冰冷的白斑。
林晚照握紧手腕上的银镯。
这个省城,比她想象中复杂。
明天开始,她要更加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