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第一次做成这样很好了。”张教授鼓励道。
实验做到一半,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进来,在张教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张教授脸色微变,对大家说:“我有点事,陈明,你带大家继续做。”
张教授匆匆离开。实验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些。
“林同志,你们公社的猪,寄生虫感染率高吗?”陈明突然开口,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说话。
“不高,我们定期用草药驱虫。”林晚照回答,“陈研究员对寄生虫有研究?”
“有点。”陈明推了推眼镜,“我在想,如果能从草药中提取有效成分,做成标准化制剂,效果可能更好。”
这个思路很超前。1975年,国内兽药还以磺胺类、抗生素为主,中草药制剂很少。
“这个想法很好。”林晚照真诚地说,“不过提取工艺和标准化是难点。”
“确实。”陈明眼睛亮了,像是找到了知音,“我查过一些国外资料,他们已经在做相关研究。但国内……”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国内条件有限。
两人聊了起来。从草药提取聊到饲料添加剂,从国内现状聊到国外进展。李红英和王文娟插不上话,去做其他实验了。
“林同志,你这些知识从哪学的?”陈明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喜欢看书,到处找资料看。”林晚照说,“陈研究员,您能接触到国外期刊?”
陈明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舅舅在外交部工作,有时候能带回来一些。但这话……”
“我明白。”林晚照点头,“不会乱说。”
实验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张教授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没说什么,继续指导大家完成实验。
五点钟,培训结束。林晚照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张教授叫住她:“小林,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张教授关上门,表情严肃:“刚才接到电话,你们公社的养猪场出了点问题。”
林晚照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有猪突然死亡,原因不明。陈铁柱同志打电话到农科院,希望你能尽快回去看看。”
“死了几头?”
“三头。”张教授说,“但更麻烦的是,有传言说是因为用了你的新方法才死的。现在队里有人要求停止实验。”
林晚照的大脑飞速运转。猪突然死亡,可能是疾病,也可能是中毒,或者是其他意外。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太巧了。
“张教授,我需要请假回去。”
“我已经安排好了。”张教授递过来一张车票,“今晚八点的火车,明天一早到县里。院里派车送你去车站。”
“谢谢教授。”
“还有,”张教授犹豫了一下,“小林,这事可能不简单。你回去后要小心处理,既要把问题查清楚,也要保护好自己。”
这话里的深意让林晚照警觉:“教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张教授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这是今早收到的匿名信,说你在培训期间行为不端,学术不诚实。我没当回事,但现在看来……”
林晚照接过信。纸张是普通的信纸,字是用打字机打的,没有署名。内容指责她“剽窃国外技术,伪装成自己的创新”“欺骗组织,骗取项目资金”。
“这是污蔑。”林晚照平静地说。
“我知道。”张教授收起信,“但有人写这封信,说明你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养猪场的事,可能也是有人故意捣乱。”
林晚照想起昨晚试图闯入的人,想起培训课上吴建国的刁难,想起那些审视的目光。
“我明白了。”她把车票收好,“张教授,实验数据我都带来了,可以留下给您审查。如果证明我确实有问题,我承担一切责任。”
“不用。”张教授摆摆手,“我相信你。但小林,你要记住,改革路上总有阻力。越是做得对的事,越会有人反对。”
离开实验室,林晚照快步走回招待所。王文娟正在整理笔记,看见她收拾行李,惊讶道:“晚照,你这是?”
“队里有急事,我得回去一趟。”林晚照简单解释,“王老师,培训笔记能借我抄一份吗?我路上看。”
“当然可以。”王文娟把笔记本递给她,“出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谢谢。”
林晚照快速收拾好行李,检查了门缝处的纸片——还在原位,说明没人再次试图进入。她取下纸片,撕碎扔进垃圾桶。
六点半,农科院的车准时停在楼下。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帮她放好行李,一路无话开到火车站。
省城火车站在暮色中灯火通明。林晚照买了个烧饼当晚饭,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她翻开王文娟的笔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腕上的银镯在衣袖下发烫,像是在预警。
养猪场的事是意外还是人为?匿名信是谁写的?昨晚试图闯入的人是谁?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盘旋。
她想起陈铁柱,想起陈大牛,想起三婶。他们现在一定很着急,很无助。她把项目带给他们希望,现在却可能带来麻烦。
不,不能这么想。问题出现了就解决问题,后悔没有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要搞清楚猪的死因。如果是疾病,就治病防疫;如果是中毒,就查毒源;如果是人为,就揪出黑手。
其次,要稳住队里的情绪。不能让谣言扩散,不能让实验夭折。
最后,要揪出幕后搞鬼的人。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拉回了她的思绪。她背起包,走向检票口。
夜班火车人不多,她找到座位,靠窗坐下。窗外,省城的灯火渐渐远去,夜色笼罩田野。
她摸了摸怀里的车票,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
这一趟省城之行,收获很多,但麻烦也接踵而至。
不过没关系。
她从来不怕麻烦。
怕的是没有改变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就在手中。
无论前方有什么等着她,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这条路,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路。
是红星公社两百多口人的路。
是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路。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火车轰隆前行,载着她,驶向未知的挑战。
也驶向,必须守护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