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记的眉头皱起来:“我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打到省农科院,接电话的是张教授。林晚照坐在旁边,听见话筒里传来张教授疑惑的声音:“周明远?技术推广处没这个人啊。老王,你是不是听错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王书记的脸色变得严肃,他捂住话筒,看向林晚照:“你确定他叫周明远?工作证看了?”
“看了,钢印是真的。”
电话那头,张教授的声音继续传来:“等等,我查一下……有了!周明远,三个月前从外地调来的,档案在人事处,但没人见过他上班。老王,这人要是有问题,你得赶紧处理!”
挂掉电话,王书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最后停在窗前:“晚照,你立刻回去,想办法拖住他。我这就联系派出所。”
“书记,没有证据,派出所不好抓人。”林晚照冷静地说,“而且如果他真是‘那边’的人,普通派出所对付不了。”
“那你说怎么办?”
林晚照站起来:“我去会会他。如果他真是冲我来的,躲不是办法。”
“太危险!”
“在红星公社的地界上,他不敢乱来。”林晚照说,“而且,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想观察什么。”
回程的拖拉机开得飞快。林晚照坐在车斗里,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周明远如果是“观察者”,他的任务是什么?收集情报?评估威胁?还是……等待某个时机?
手腕上的银镯又开始发烫,这一次烫得惊人。林晚照低头,看见镯子内圈的纹路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烧红的铁丝。
这是最高级别的警示。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黑土地上的作物长势正好,灵泉汩汩流淌。但在空间边缘的雾气里,她看见了一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更像是某种监控器的镜头,冰冷,没有感情。
有人在透过空间观察她。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她迅速退出空间,睁开眼睛时,拖拉机已经快到村口。
养猪场的方向围了一群人。
林晚照跳下车跑过去,看见周明远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个照相机,正在给新猪舍拍照。陈大牛站在他旁边,一脸无奈。
“周同志。”林晚照走过去,声音很平静,“拍照需要经过批准,您申请了吗?”
周明远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林同志回来了。我只是留个资料,回去好写报告。”
“那也得按程序来。”林晚照伸出手,“相机先交给我保管,等您补完手续再还您。”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围观的村民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两个人对峙。周明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林晚照,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对手。
“如果我不交呢?”他问。
“那您就是非法拍摄国家建设项目。”林晚照寸步不让,“我有权制止。”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这些日常的声音,让眼前的对峙显得更加诡异。
最后,周明远笑了。他取下相机,递过来:“开个玩笑,林同志别介意。相机您先保管,我下午去公社补手续。”
林晚照接过相机,很沉,是德国产的徕卡,这个年代极少见。她打开后盖,里面根本没有胶卷。
“周同志,”她抬起头,“您用没装胶卷的相机,拍什么呢?”
周明远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种从容:“忘了装,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这话骗不了任何人。
林晚照把相机递给陈铁柱:“队长,收好。”然后她对周明远说,“周同志远道而来辛苦了,队部准备了午饭,咱们边吃边聊?”
这是要摊牌了。
队部的饭桌上摆着四个菜:白菜炖粉条、炒鸡蛋、腊肉炒蒜苗、萝卜汤。在这个年代,这算是很高的招待标准了。但吃饭的三个人——林晚照、陈铁柱、周明远,谁都没动筷子。
“周同志,”林晚照先开口,“您到底是谁?”
周明远夹了片腊肉,慢慢嚼着,咽下去后才说:“我是周明远,省农科院技术推广处的干部。工作证你们看过了,是真的。”
“但农科院没有您这个人。”林晚照盯着他,“张教授亲自查的。”
周明远的手顿了顿。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嘴,动作依然从容,但林晚照看见他擦嘴时,毛巾在嘴角多停留了一秒。
那是人在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
“林同志,”他终于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好处。”
“但我已经知道了。”林晚照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鹰计划,观察者协议,对吗?”
周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反应,证实了一切。
“你是怎么……”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摇了摇头,“不对,你不应该知道这些。除非……”
“除非什么?”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炒鸡蛋,吃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思考。队部外面传来社员们收工的喧闹声,那些声音越热闹,屋子里的沉默就越沉重。
“林晚照同志,”他终于开口,语气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温和的技术员,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你是一个异常变量。按照协议,我有权对你进行观察和评估。”
“评估什么?评估我是不是威胁?”
“评估你是否会扰乱历史进程。”周明远说得很直接,“1975年,红星公社的养猪场不应该有通风设计,不应该有科学防疫流程,更不应该在三个月内扩大到三十头猪的规模。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改变原本的历史轨迹。”
林晚照的心跳加快,但她面上不动声色:“所以呢?你们要消除我这个‘异常’?”
“那取决于你的危险等级。”周明远从怀里掏出那个军绿色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过去三个月,我记录了你的所有行为。结论是,你目前的行为都在‘可接受偏差’范围内——你用这个时代的知识推动改良,没有拿出超越时代的技术,也没有试图接触高层改变大政方针。”
“所以你们只是在观察?”
“观察,评估,必要时干预。”周明远合上笔记本,“林同志,我今天的暴露是个意外,但也是给你的一个警告。你可以继续你的项目,但必须遵守三条规则:第一,不拿出1975年之后的技术;第二,不试图改变重大历史事件;第三,不向任何人透露未来信息。”
“如果我说不呢?”
周明远笑了,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那你就会消失。不是死,是消失,就像你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陈铁柱猛地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但林晚照按住了他的手。
“我接受。”她说。
周明远有些意外:“这么干脆?”
“因为我没得选。”林晚照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也有条件。你们观察可以,但不能干扰我的正常生活,不能伤害我身边的人。”
“只要你不越线,我们不会干涉。”周明远站起身,从陈铁柱手里拿回相机,“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还是省农科院的周明远,来考察项目,明天回省城写报告。”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李国强那件事,是我们处理的。匿名信作者吴建国,也是我们调走的。算是给你扫清障碍的诚意。”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铁柱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筷跳起来又落下:“晚照,这到底……”
“队长,”林晚照打断他,声音很轻,“今天的事,对谁都不要说。包括三婶,包括王晓芬,任何人。”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照站起来,走到窗前。周明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
但她也知道,对方不敢轻易动她——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一个更大的计划的一部分。
“鹰计划”到底是什么?“观察者协议”又是谁制定的?他们为什么允许她这个“异常变量”存在?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但林晚照有一种预感:答案,就藏在那个即将到来的未来里。
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又要下雪了。
养猪场的方向传来猪崽的哼叫声,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而暗处的眼睛,还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