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组长和李记录员吃完饭,收拾了饭盒。李记录员拿着饭盒出去洗,张组长点了支烟,继续翻看那些材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晚照开始在心里算账。五千元资金,已经花了多少?买建材花了三千二,给工人的伙食补贴花了八十,其他的……她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地过。这是她这几个月养成的习惯,每晚睡前都要在脑子里把账过一遍,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明处。
算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干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张组长看见他,立刻站起来:“刘主任。”
刘主任点点头,目光落在林晚照身上:“这位就是林晚照同志?”
“是。”
刘主任走过来,在桌子对面坐下。他没带记录本,也没带笔,就是坐着,看着林晚照。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秤砣。
“林晚照同志,”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你的材料,我看了。”
林晚照等着下文。
“匿名信,我也看了。”刘主任继续说,“但王保国书记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跟我说了些别的。”
王书记?林晚照的心提了起来。
“他说,你是个能吃苦、肯干事的知青。”刘主任说,“他说,养猪场那个地方,以前是片荒地,是你带着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他说,公社里那些贫困户,因为你招工,有了收入,能过个好年。”
林晚照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去。
“他还说,”刘主任顿了顿,“如果有人因为眼红,因为私心,想把这个项目搞垮,那他第一个不答应。”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张组长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所以,”刘主任看着林晚照,“我今天来,是想听听你的说法。抛开那些匿名信,抛开那些程序问题,你实话告诉我,这个养猪场,到底能不能成?”
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林晚照抬起头,直视刘主任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
“能成。”她说,两个字,斩钉截铁。
“凭什么?”
“凭科学方法,凭集体力量,凭……”她顿了顿,“凭我们想过好日子的心。”
刘主任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度。
最后,他点点头,站起来:“张组长,调查继续,但要讲证据,讲事实。没有确凿证据,不能无限期扣人。”
“刘主任,可是那些匿名信……”
“匿名信要查,但也要查写信的人。”刘主任的语气很冷,“看看是谁,躲在暗处,见不得别人好。”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张组长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他坐下来,重新点了一支烟。
“林晚照同志,”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明天再说。”
这是要放她走了。
林晚照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扶了下桌子才站稳。
“我的东西……”
“在门卫室,签字就能领走。”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张组长忽然又叫住她。
“林晚照。”
她回过头。
张组长吐出一口烟,烟雾后的脸有些模糊:“你那个养猪场……好好干。”
林晚照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会的。”
走出审讯室,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是心跳。
下到一楼,门卫室的老头把她的东西还给她——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毛巾、牙刷,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
她签了字,走出革委会大门。
天已经黑了,街道两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圈。寒风刮过来,她裹紧了棉袄,朝着红星公社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身后传来车铃声。
是陈铁柱,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饭盒。
“晚照!”他跳下车,气喘吁吁,“你……你没事吧?”
“没事。”林晚照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你怎么来了?”
“王书记让我来的,说你应该快出来了。”陈铁柱把网兜递过来,“给,三婶给你做的饭,还热着。”
林晚照接过饭盒,沉甸甸的,隔着网兜都能感觉到温热。
“养猪场那边……”
“墙又砌高了!”陈铁柱眼睛发亮,“大家都没停,今天干了一整天!陈大牛说,照这个速度,春节前真能封顶!”
林晚照的嘴角弯了弯。那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走吧,回去。”她说。
陈铁柱推着自行车,跟她并排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街道上,挨得很近。
“对了,”陈铁柱忽然压低声音,“你床底下那个铁皮箱……我找到了账本,还找到了……”
他停住了。
林晚照的心跳漏了一拍:“找到了什么?”
陈铁柱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她手里。是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没有字。
林晚照的手有些抖。她打开笔记本,借着路灯的光,看见扉页上那行字:
如果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不在。接下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真正的037号。
字迹是她的。但她从来没写过。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布料的包裹下,笔记本的硬壳硌着胸口,像一块冰。
“你看了吗?”她问,声音有些哑。
陈铁柱摇头:“没看全,就看了第一页。我觉得……不该我看。”
林晚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
“谢谢。”她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道越来越暗,路灯越来越少。远处,红星公社的方向,有零星的光点,像是黑夜里的萤火。
那是家的方向。
也是战场的中心。
林晚照握紧了怀里的笔记本。硬壳的边缘割着手心,很疼,但疼得清醒。
真正的037号。
郑卫国是假的。
那真的在哪里?
裂缝里的声音,笔记本的警告,停职的郑卫国,还有那些匿名信……所有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但她现在还看不清。
她只知道,路还要走下去。
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走到光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