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响起:“各位旅客,省城站即将到达,请收拾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开始从行李架上拿东西,挤向过道。林晚照也站起来,背上挎包。
李明睁开眼,站起身:“跟着我。”
他们随着人流下车。月台上人山人海,比红星县站拥挤十倍。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行李拖拽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空气里是更浓的煤烟味,还有城市特有的、混杂的工业气息。
李明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林晚照紧跟着,眼睛不断扫视四周——她在找郑卫国,也在找任何可能的危险。
出了出站口,眼前是省城火车站的广场。广场很大,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开裂了。正中立着个巨大的毛主席塑像,塑像基座上刷着红色标语:“将无产阶级□□进行到底”。
广场上停着几辆公交车,还有人力三轮车在招揽生意。远处是成片的楼房,不高,大多四五层,外墙刷着黄色或灰色的涂料。
“这边。”李明走向广场东侧,那里停着辆黑色轿车——是伏尔加,这个年代的高档车。
司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中山装,看见李明,下车打开后门。
李明示意林晚照上车。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坐了进去。车内很干净,座椅是黑色皮革的,有股淡淡的机油味。李明坐在她旁边,关上车门。
车开动了,驶出广场,汇入街道。
省城的街道比县城宽,但车不多,主要是公交车、卡车和自行车。行人穿着蓝、灰、绿三种主色的衣服,行色匆匆。街边的商店挂着国营的招牌,橱窗里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但种类不多。
林晚照看着窗外。这是1975年的省城,和她记忆中的城市完全不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灯,没有广告牌。一切都很朴素,甚至有些破旧,但有一种蓬勃的、向上的生气。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两边是俄式风格的建筑,三层或四层,拱形窗户,墙皮有些剥落。最后,车在一栋挂着“省农业科学院招待所”牌子的楼前停下。
“到了。”李明说,“你先住下。下午我带你去农科院,见张教授。”
林晚照下车。招待所是栋老楼,门厅不大,地面铺着暗红色的水磨石。前台坐着个中年妇女,正在织毛衣。
李明去办手续。林晚照站在门厅里,观察四周。墙上挂着几幅农业宣传画,画着麦穗、玉米、拖拉机。角落里有个木架子,上面摆着个热水瓶和几个搪瓷缸。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面镜子上。镜子有些年头了,水银斑驳,但还能照出人影。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看见身后李明正在填登记表的背影。
还看见——在门外街道对面,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身影,一闪而过。
郑卫国还在跟着。
“林同志,房间在二楼,205。”李明走过来,递给她一把钥匙,“先休息一下,一点钟我来接你。”
钥匙是铜的,拴着个小木牌,牌子上用红漆写着205。
“谢谢。”林晚照接过钥匙。
她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绿色的木门。205在走廊尽头。
开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窗户朝南,能看见楼下的街道。窗帘是蓝色粗布的,洗得发白。
林晚照放下挎包,走到窗边。街道对面是几栋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再远处,能看见农科院的主楼——一栋五层的灰色建筑。
她拉上窗帘,坐到床上。
终于,暂时安全了。
她拿出信号干扰器,准备按第六次——按照郑卫国的说法,省城内的干扰需要更频繁。
但手指还没按下去,手腕上的银镯突然烫得惊人!
同时,树苗在她意识里剧烈震动,传递来前所未有的急切警告:
危险!这里!到处都是!
林晚照猛地站起来。
她看向房间四周。墙壁,天花板,地板,家具……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她能感觉到——银镯的灼热,树苗的恐惧,都在告诉她:这个房间,这个招待所,甚至整个农科院区域,都布满了某种她看不见的“网”。
专门针对观测员和共生体的能量监测网。
李明带她来这里,不是偶然。
她走到门边,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不是从里面锁的,是从外面。
她被软禁了。
林晚照背靠门板,深吸一口气。
胸口,信号干扰器贴着心脏。
窗外,街道对面某扇窗户后,望远镜的反光一闪而过。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
树苗已经彻底清醒了。它长高了许多,现在到她肩膀了。玉白色的树干里,银色脉络像呼吸一样明暗交替。枝叶繁茂,每一片叶子都晶莹剔透。
但此刻,这些枝叶都在颤抖。
网……捕捉……母亲的气息……很近……
树苗传递来混乱的信息。它感知到了蕾拉的存在,就在附近,但状态很糟糕。同时,它也感知到了那张覆盖整个区域的“网”。
“能避开吗?”林晚照问。
难……网很密……但我可以……隐藏……
树苗开始收敛能量。枝叶上的银光暗淡下去,树干里的脉络也放缓了流动。它把自己伪装成一棵普通的、没有生命力的“植物”。
同时,它伸展出一根极细的根须,透过空间边界,透过林晚照的身体,悄悄探入现实世界。
这根根须不是去探查,而是去……连接。
连接什么?
林晚照很快明白了。
根须探出窗外,在空气中延伸,最后触碰到街道对面某扇窗户——郑卫国所在的窗户。
一瞬间,林晚照“看到”了郑卫国那边的画面:一个简陋的房间,桌上摆着些仪器,郑卫国正盯着一个显示屏,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
他也感知到了“网”。
根须传递过去一个意念:安全?
郑卫国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窗户方向。他不能直接回应,但他抬起手,在桌上敲击:三短,三长,三短。
摩斯密码:SOS。
危险,极度危险。
林晚照收回根须。树苗传递来疲惫的意念:只能坚持……半小时……
半小时后,它的隐藏就会失效。
而李明一点钟就会来。
林晚照睁开眼睛,看向手表:十一点五十分。
还有七十分钟。
她走到桌边,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只有一本《毛主席语录》。她拿起来,翻开。
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观察者终成猎物之时,方见真网。
字迹很淡,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林晚照盯着那句话,手指微微收紧。
观察者。猎物。网。
她忽然明白了李明的真正目的。
他不仅要抓她和树苗,还要用她们做诱饵,引出更多的“观察者”——比如郑卫国,比如蕾拉,比如可能潜伏在省城的其他观测员。
这是一场狩猎。
而她,是摆在陷阱中央的饵。
敲门声响起。
不是一点钟。
是现在。
门外传来李明温和的声音:“林同志,计划有变。张教授现在就要见你。”
林晚照合上《毛主席语录》,放回抽屉。
她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手上。
胸口,信号干扰器贴着心脏,最后一次使用机会。
窗外,树苗的隐藏倒计时:二十五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