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呼吸声是活的。
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结论。
训练后的汗味混着廉价皂角的气息,像某种粗粝的砂纸磨过空气。她像只被抽了骨头的猫,整个人瘫在我身上,脸颊贴着制服第三颗纽扣的位置。心跳会不会震到她?这种想法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我压下去了。
太吵了——不是心跳,是她咕哝着“岳沉是全世界最硬的枕头”的抱怨,温热的气流穿透衣料,痒得让人想把她拎起来扔出去。
但我没有。
茶杯在桌面,凝固的时间里,夕阳正从仓库高窗的灰尘里往下掉,光斑在地板上爬得很慢。我能数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有多少根,能在她每一次无意识的蹭动时,精准控制肌肉不产生任何反应。这是训练,我对自己说。对付一个比异形还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需要比对付敌人更严格的肌肉控制。
她睡着了。鼾声细微,像幼兽的呜咽。
清蒸鱼。
她端着陶碗穿过食堂时,眼睛里闪着一种愚蠢的亮光,仿佛捧着的不是食物,而是从敌人胸膛挖出来的结晶。酱汁滴在地上,我下意识地瞥过头去。
“分你一半!”她梗着脖子,像在宣告领土主权。
我吃了。鱼腹最嫩的那块,刺被仔细剔过。
“还行。”
这两个字让她整个人像被点亮的瓦斯灯。真是容易满足的蠢货。
后来某天打扫战场,在断墙边看见野狗为半块肉骨头撕咬。忽然想起她当时盯着我吃掉鱼肉的眼神——不是分享,是供奉。她把最好的祭品给了自以为的神明。
何等珍贵的馈赠。
信纸的触感不对。
太光滑,像抹了层薄薄的油。印章的红色浓艳得可疑,像血稀释过度。秦渊放下文件时说了什么没听清,我只看见眼前一缕白光闪过。
“证据确凿。”他说。
啊。确凿。
训练场上她摔倒在地,肘关节擦破皮渗出血珠。我伸手想拉,突然想起信里那句“以操纵情感为乐”。手转了个方向,指向医疗班:“自己去。”
她眼睛里的光熄灭了,比切断敌人头颅还快。
掐住她脖子时,掌下的脉搏跳得像受困的小鸟。
“骗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生锈的刀片,“你凭什么认定我不是?”
她咳嗽着笑出来,眼泪混着沙土黏在脸颊。那时候我本该注意到——她瞳孔深处除了恨,还有某种即将崩断的疯狂。但愤怒是劣质燃料,烧光了所有判断力。
很多年后,当我给孩子换尿布时,我突然发现她脖颈后有块痕迹,医生说是因为缺血或营养不良。但那和她当年淤青的位置重叠的位置,让我手指不自觉地在那块皮肤上停留,直到孩子因不适而哭闹。
我从没原谅过自己。
死亡来的时候很安静。
没有敌人咆哮,没有刀剑碰撞,只有体温计里水银柱缓慢爬升。江野的药剂在玻璃瓶里泛着泡沫,像徒劳的祈祷。
她最后想说的是,恶心。
我知道。
音节破碎,但足够清晰。
我用手帕擦掉她额头的汗,折叠整齐放回口袋。这个动作重复了一夜,直到皮肤彻底变冷。窗外开始下雨,雨声把世界涂成灰调。
我整理遗物时发现了铁盒。
里面装着半块融化后重新凝固的糖,那是有一次我野外训练时随手给她的补给品。还有缠着头发丝的兵团纽扣,是她笨手笨脚模仿古代“结发”的产物。
还有画着两个火柴人牵手的训练场地图,背面写着“安全屋坐标”。
我用酒精消毒,高温焚烧,销毁了所有东西,将灰烬埋进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