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
大殿深处,帘幕低垂。宽阔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座小小的青石假山盆景,盆内有小潭清水,香雾袅袅。
香雾后面,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正执笔不停写着什么。此女端庄沉静,衣着朴素,如墨的青丝用一根白玉簪子斜斜簪着。
正是日夜处理宗门事件的岳灵渊。师父闭关后,师兄也时常踪迹不定,久而久之,京内的大多事情都交给她来处理。
忽而,一个清越的声音打破沉寂。
“师姐,大师兄给我们寄信过来了!”谢连辞风风火火地拿着一张信封进来。
“嗯?”岳灵渊缓缓放下笔,“看看?”
谢连辞帮把信交给她,然后凑过去同看。忽而,两人脸色齐齐刷白。
越看到后面,两人越是心惊胆颤,几乎是耗尽了所有的耐心强行逼迫自己看完。
“……小师妹没死?!”
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在空中激荡起一圈圈强烈的漩涡,两人的灵魂齐齐席卷进去,顿时六神无主起来。
“师兄说的林有枝是我想的那个林有枝吗?”谢连辞眼睛发直,“我们不是亲眼看见她死去吗?”
二人沉默对视着,心脏同时被细小的火苗炙烤着。
“……当初,”岳灵渊叹了口气,望向窗外的景象,幽幽道:“师兄被我们带回白玉京时,受伤很重,昏迷不醒,却始终抵御外人的靠近,连救治都没法子。雪若师叔说,是因为师兄昏迷前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创伤,潜意识里有自弃自伤的想法。我们所有人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某一天,师兄突然放弃了所有抵御行为。”
“后来我们才知道,是因为师兄的身体承受不住煎熬,便把林师妹的记忆私自埋藏在了记忆深处。”岳灵渊摸索着信封,“等他醒来后,我们也不敢再提及关于林师妹的任何事。”
“但现在林师妹可能没死!!”谢连辞一把抓了抓岳灵渊的手,满脸喜色,“师妹没死!!”
“快!”谢连辞再也等不及了,“我倒是要去会会信里的那个林有枝,看看是不是心里想的那人!”
“不用来了,我已经回来了。”一道雪白的身影飘了进来,冷脸看着两人,“什么叫看看是不是心里那人?你们之前认识过一个林有枝?”
周泽玉面沉如水,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压在两人身上,意味不明。他的身体、肩线乃至下颌骨都绷的很紧,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在竭力克制着什么,一旦有人越过了某条线,他便会彻底失控。
岳灵渊、谢连辞被这样的周泽玉吓了一跳,忙规规矩矩站起来。
“师兄。”
“问你们话呢?嗯?”
谢连辞心想,师兄受什么刺激了,怎么气成这样了?肯定与书信里的“林有枝”有关。
他看了一眼岳灵渊,岳灵渊朝他一笑,然后上前一步,“林有枝曾是我们的小师妹。”
此话一处,空气瞬间静默。
周泽玉平静无比,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但周身的气质越发冰冷,良久,他才轻轻冷笑一声:“呵,小师妹。”
…………
魔界,地宫内。
林有枝缓缓睁开眼睛。
嗯?这不是魔子给她的房间吗?
她回到魔界了?
周泽玉呢?
“太好了!姑娘!你醒了?”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卫琼琚正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小琚。”
“来,”卫琼琚她轻轻把扶起,将药递到她嘴边,“不烫,可以直接喝。”
林有枝一口一口喝了。
“小琚,扶我下床走走。”
“不行!”卫琼琚斩钉截铁,“你伤的那么厉害!”
“不是,唉。”林有枝笑了笑,“不知为何,体内的伤势好的很快,不像是正常的恢复速度。”她看向对方,“你知道原因吗?”
“是魔子,她花费了半边魔力来救你。现在,她又得闭关了。”
林有枝:“……”
她没说话。良久,又抬头问道:“周泽玉呢?伤的重不重?”
“他没事儿,你放心。”
林有枝听罢,点了点头,眼神轻轻转移,紧紧盯着空气中一粒浮尘,眉心不自觉皱起,像是有很多心事。
卫琼琚叹了口气。林有枝对所有人都很友好,但也非常体面克制,很少有情绪外溢的时候。只有面对周泽玉,她才第一次看到那么鲜活的姑娘。
“姑娘,其实……那日发生了很多事。”
…………
天幕逐渐落下,家家户户点起了灯火,不知是谁吹起了一首悠扬婉转的曲子,随着夜风,传遍了整个城池。
魔宫的位置较高,从半空往下看,城市万家灯火连成了一片火的海,沿着长街汇聚成洪流,轰然涌向城北那坐巍峨的高台。
而在芸芸众生头顶,清透的月光穿越重重走廊、屋檐、窗户,最终落到林有枝雪白的脸上。
屋里四下安静无声,她蜷缩着两条腿坐在床上,良久,才嘶哑地呼出一口炙热的气。
这样也好。
她与周泽玉,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为什么,心会那么痛呢?
床对面有一面镜子,她抬起头,仓猝和里面的人对视,女人发丝凌乱,衣衫单薄,雪白的脸上有两道浅浅的泪痕。
她居然哭了。
“不行。”林有枝站起身来,“不许哭。”
她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准备去找点酒来喝,刚走到桌前,才想起酒都被卫琼琚给收走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只能静默地站在黑暗里,仿佛整个世界彼此隔离,屏蔽掉了那些一次次鲜活的温暖与怦然心动。
这就是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