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张完美的面具也在裂痕中彻底化为碎片,露出了缝隙下,一张真实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脸。
冷漠、阴郁。
但唯独那双眼睛,框住的却是毫不掩饰的贪婪,近乎病态。
他静静地盯着,虽然没有任何动作,却像是随时要将她拆吞入腹。
邢晟的手原本搭在方向盘上,他忽而将其抽出,并探向眼前人的脸颊。
这原本是几年前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动作,此刻竟轻柔得有些诡异,如同古董修复师在面对尊易碎的展品。
他的指尖微动,轻轻拨开了黏在她嘴角的几缕发丝。
行动间,指腹还不经意地转化了轨迹,擦过这温热的皮肤。
只要他想。
现在就可以把方向盘打死,直接把车开到湖边的别墅,把她关进那间早就准备好的房,套上七八道锁,彻底将这只“小麻雀”带回笼中,让她这辈子只能看着他一人。
这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无限滋长、咆哮、撕扯。
但他忍住了。
太急躁,这样只会折断她的“羽翼”。
他要的不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而是她能卸下防备,心甘情愿地、一步步自己走进这个圈套。
照现在看,她已经自己走进来了。
“回来吧,绫绫。”
不受控地,邢晟的手指向下压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大概是因为发痒,睡梦中的许绫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主动蹭向了痒意的源头。
邢晟的手指停在了原地。
这瞬间的触感柔软得简直不可思议。
他没有抽走手,而是维持着这个姿势,眼底的疯狂渐渐沉淀,化成更为深沉的执念,享受起这份偷来的、片刻的亲昵。
“滴!!”
身后刺耳的鸣笛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车内原本的宁静。
邢晟眼底的温度在刹那间骤降,直接到达冰点。
他冷冷地扫了眼后视镜,收回手,原先令人心惊的神情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视镜反射|出来的,又是张覆上了疏离面具的脸。
车辆再次启动。
但这一次,汽车并没有继续顺着直行车道走,而是开启了左转向灯,在路口被猛地变道。
“前方路线偏离,正在重新为您规划…”
车载导航机械的女声刚响到一半,就被一只手无情地掐断。
邢晟面无表情地关掉了语音提示,在屏幕上轻点。
半分钟后,车厢内再次响起那道毫无起伏的电子女声。
“新路线已规划完成,现正在为您导航至——建材批发市场。”
这是不久前,许绫新在地图中敲下的地址。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耳边嘈杂的鸣笛声似乎远去了,只剩下较为沉闷的,卡车碾过路面的轰隆声。
车身稍微颠簸了一下。
许绫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转醒,身体随着惯性往前倾了倾。
“到了吗…”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向窗外望去。
这一看,原本还残留几分睡衣的脑子瞬间清醒。
霎时,她感觉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
窗外哪里是什么繁华精致的万象城?
入目全是低矮的彩钢瓦房,巨大的蓝色铁皮围挡连绵不绝,汽车经过时,能看见黄土在空中飞扬。
这根本不是去商圈的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处何处,汽车拐过一个碗,前方拱门上的红色招牌赫然撞入眼帘:【建材批发市场】。
这几个字砸得许绫目瞪口呆。
她猛地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声音有些变调:“邢晟!你怎么把车开到这儿来了?”
车辆稳稳停在路边。
邢晟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前面高架桥封路维修,堵车至少半小时。”
他随口抛出了个理由,面具上又挂着那熟悉的假笑,“正好我要来这边的项目部视察,既然你要买软装…”
邢晟顿了顿,目光透过车窗,扫过那片批发大棚,“我觉得这里的价格,应该比万象城更适合许老板现在的预算。”
“你觉得呢?”
许绫愣住。
张口就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又憋了回去。
邢晟这人吃软不吃硬,现在甘于落入下风,或者急得跳脚,岂不正中眼前人的下怀?
只见许绫吐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表情也松懈下来。
她甚至学着邢晟的样子,扯出一个标准的、敷衍的假笑:
“邢总说得对。”
许绫干脆利落地解开了安全带,语气轻快:“既然有好地方,又有邢总带路,我不逛逛岂不是不给面子?”
邢晟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
“怎么,不怪我自作主张?”
“哪能啊。”许绫推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还不忘冲他摆摆手,“还要多谢邢总帮我省了一笔冤枉钱。”
“那我就不耽误你去项目部视察了,有缘再见。”
她话说得飞快,活脱脱像是把对方当成了专车司机。
说完,许绫头也不回地跳下车。
“砰!”
车门被甩上,干脆利落。
然而下一秒,另一道关门声紧接着响起,不轻不重。
许绫没回头,但后脑勺已经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身后那道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地面上,配合着砂砾,发出一种富有压迫感的沙沙声。
这尊瘟神,还真跟上来了。
许绫心里憋着气,只想赶紧甩开他。
她低下头,装作看手机,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恨不得赶紧钻到人群里隐匿。
就在她犹豫着到底往哪家店拐能溜之大吉时——
“许绫!”
不远处忽而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穿透周围的嘈杂,直直撞了过来。
那声音里带着毫无掩饰的欣喜。
许绫的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几米开外,一个穿着工装夹克的年轻男人正兴奋地朝她挥手,那张笑脸在灰尘扑扑的建材市场晃得格外显眼。
是陈禹。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许绫感受到身后那道一直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