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送回到水龙头下,任由冰冷的流水冲刷着自己,将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陈禹。”
许绫忽而开口。
“如果不在那种环境下杀出一条路,大概率没办法走到现在。”
“至于他现在变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许绫把洗好的菜放回篮子里,擦了擦手,走出了厨房。
她走出去的动静不大,几乎没什么人留意。
不远处,还在被周边人搭讪的邢晟依然笑着,只是目光不动神色地往这边瞥了一瞬,很快又收回。
·
这一届的青协聚会在黎允的组织下,确实其乐融融。
酒饱饭足后,打牌的继续打牌,打球的继续打球,大家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事去做。
没什么事想做的人聚在一起,干脆商量着去唱歌。
私人会所娱乐设施多样,K歌的包厢很快被开好了。
乔珏知道许绫刚在牌桌上生了闷气,于是拉着她进了包房,其余人稀稀拉拉地跟进来,期间也包括邢晟和陈禹。
“哎呀绫绫,别一脸不开心了。”乔珏专门给她塞了个话筒,“给你点了首你最爱的歌,咱俩一起唱吧!”
许绫勉强回了个笑脸,“我没不开心,就是心里在想事情。”
她的视线由手中的话筒转到沙发的另一侧。
那一处,木质香停留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却又丝丝缕缕地飘散到她周围。
邢晟没看她。
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摆弄着手机,像是在处理什么消息。
陈禹的落座恰好地阻挡了许绫的视线。
她也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了回去。
视线回归的瞬间,前奏响起,旋律优美、动听。
这是她大学期间最常听的那首歌。
相同的音符在包厢内打转,在回忆的上空盘旋。
乔珏先拿着话筒唱了起来。
一旁的陈禹倒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先一步惊喜道:“哎,我记得你第一次参加青协的团建就唱的这首歌?”
“是吗?我都有点记不清了。”
许绫的话筒送到了嘴边,她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已经吞掉了第一个音节。
屏幕上的MV画面闪烁,光影打在她的脸上,有些刺眼。
不过她还是深吸了口气,随着节拍再次开口。
声音通过音响放大,明显找了好几次调,却依然清亮。
还是熟悉的歌词,还是那几个转音。
面前的视频画面并没有变化,眼前宽敞奢华的会所包厢却开始扭曲、褪色。空气中昂贵的香薰味散去,逐渐被廉价啤酒以及果盘的甜腻气息所取代。
那时,许绫刚刚输掉排球赛,也输掉了与邢晟约会的赌约。
没有隔阂,也没有这三年的空白。
记忆中的邢晟并不穿着如今这般考究的大衣,只穿了件领口略微被洗得发白毛衣,外面还套着件廉价的外套,却依旧显得挺拔。
他就坐在光线最暗的位置上,手里捏着那瓶未拆封的啤酒罐,安静地盯着包厢内的喧闹。
当年的许绫,正是唱完了最后一句歌词,凭着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劲,放下了话筒。
在众人摇骰子的嘈杂背景音中,她默不作声地穿过人群,直直坐到了他的身旁。
沙发猛地塌陷下去一块,邢晟侧过头,眼底飘过几丝诧异。
“邢学长。”
许绫听见自己当年的声音,混合擂鼓般无序的心跳,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
“我喜欢你。”
包厢内恰好有人切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和骰子撞击塑料杯的脆响。
那句告白,被彻底淹没在声浪里。
邢晟有些不解,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她一些,脸上还带着点歉意:
“抱歉,你说什么?”
许绫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咬了咬牙,拔高了音量,甚至发挥出了视死如归的气势:
“我说——我、喜、欢、你!”
“哐当—”
不远处的房门突然传来响动。
紧接着,一群人涌了进来,嘴里还叫嚷着“邢总”“邢老板”。
这一次,只有回忆被中断。
歌曲还在继续,只是包厢内多了几分动静,几人端着杯东西,像献宝似的围到沙发的最末端。
也是邢晟所在的地方。
“邢总!哎哟可算找到您了。”
领头那人是个大嗓门,热情得唾沫满飞。
“刚听别人说您今天都没怎么喝一杯,吧台那边正好调了这杯‘金玉满堂’,我特地给您带过来。加了满满芒果大果肉,解腻又养生。”
“寓意以后前程似锦,这杯您必须得赏脸!”
那抹浓稠的金黄色,在昏暗包厢镭射灯下晃动。
隔着大半个包厢,那股独属于芒果的香气顺着空气钻入许绫的鼻腔。
许绫看清了杯壁上挂着的厚重果肉,呼吸突然凝滞。
邢晟是对芒果过敏的,她很清楚地记得。
这些量他喝下去,难保会出什么岔子。
可他并没有想要拒绝的意思,而是含着那份笑,接了过来。
就在他的唇即将接触到杯壁的那一秒,许绫猛地站起身,想要迈开脚步。
一旁的陈禹见状,却误以为她是嫌那边吵想主动去交涉。
他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许绫的手腕,接着男性的力道优势,将她刚起势的动作按回了沙发。
“怎么了?是不是闷得慌?”
陈禹的声音体贴入微,身子还得寸进尺地继续往她前面一挡,用后背切断了她看向那边的视线。
他压低声音,保持着维护的姿态。
“那边那群人喝高了正闹着呢,没轻没重的,你别过去了,小心撞着。”
“不是…”
许绫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挡弄得措手不及,想甩开他的手,却被抓得更紧。
这一阻挡,时间也被流逝。
透过陈禹手臂与身体的缝隙,许绫的神情逐渐变得紧张。
那杯满是芒果的特调被送到了嘴边,似乎下一秒,便要被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