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询问室原本是旅馆存放账本和杂物的小房间，空间狭窄，只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钉着褪色的本地风景月历。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米勒警长，眉头紧锁，指尖不耐烦地敲着记录本。
另一个是地质部门的中年专家，叫施耐德博士，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直接。
黑泽愀被安排坐在他们对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嘈杂。
“黑泽愀先生，”施耐德博士开门见山，英语带着德语口音，“我们检测到昨天深夜，圣维伦斯东侧山谷区域，发生了非自然、高强度、且高度定向的电磁脉冲扰动，其波形特征与雷暴等自然现象有明显差异。同时，监测到轻微但异常的地表震动，震源深度极浅，与脉冲事件在时间上高度吻合。”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像探针：“根据现有数据，这种性质的脉冲，需要相当专业和功率的发射设备。而我们注意到，您来自日本，据您自称是大学生，专业是电气工程？”
黑泽愀安静地听着，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不起波澜。
“是的。”他回答，声音平缓，“但这和我在这里旅游，有什么关系吗？博士，您该不会认为，一个游客会随身携带能引发地质异常的专业发射设备吧？更何况昨晚雷雨那么大，我一直待在房间里。”
“我们调查过，旅馆及小镇公共区域在昨晚特定时段的电力负荷和无线信号频谱，没有发现大规模异常。”
米勒警长接过话，眼神严厉，“但这不能排除使用独立电源，特殊频段或一次性装置的可能性。而且我们了解到，您之前曾对东边山谷，尤其是旧矿坑区域，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兴趣。”
“兴趣？”黑泽愀微微偏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警官，我只是一个被困在这里，无聊到只能看推理小说和打听本地传说的游客。如果对当地历史有点好奇也算不同寻常的兴趣，那汉斯先生对慕尼黑啤酒节的怀念，是不是也算可疑？”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无辜，但字句却像涂了油的玻璃珠，滑不溜手。
米勒警长脸色沉了沉：“不要避重就轻！施密特先生死亡，山谷发生异常事件，这两者都发生在你滞留期间。而你，一个电气工程专业的学生，恰好具备相关知识背景。”
“我们需要你提供昨天一整天，尤其是夜间，详细到每一分钟的行踪证明，以及你随身电子设备的全面检查许可。”
黑泽愀轻轻“啊”了一声，仿佛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他慢慢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依然放松，但眼神里那点慵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空洞的注视。
“每分钟的行踪证明？”他重复道，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警官，我是来度假的，不是来接受监禁审查的。我的手机电脑，你们可以按照正规程序申请搜查令来检查。如果瑞士法律允许因为一个人学了某个专业，就无证搜查其私人物品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施耐德博士：“至于电磁脉冲……博士，您是一位科学家，应该比我更清楚，要产生您描述的那种强度的定向脉冲，需要的设备体积、功率和冷却系统，大概不是一个人能轻易携带和隐藏的吧？”
“更别说在雷雨夜，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跑到可能有塌方危险的山谷里去操作。这听起来，”他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更像科幻小说里的情节。”
施耐德博士皱紧眉头，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数据图：“波形特征显示，发射源很可能采用了某种高效率的压缩和调制技术，这不一定是大型设备。”
“哦？”黑泽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真的被技术问题吸引了。
“高效率压缩调制？这倒是个有趣的领域。不过博士，这种技术目前前沿实验室都还在摸索阶段吧？您认为一个普通大学生，能掌握并独立实现？还是说，您觉得我其实是某个国家秘密派来的特工，专门跑到瑞士深山老林里，用尖端科技引发一点小地震玩？”
他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说出了最荒诞的假设。
米勒警长的脸黑了，施耐德博士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黑泽愀趁势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墨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博士。
“比起怀疑我，博士，您是否考虑过其他可能性？比如，山谷里是否本来就存在一些不那么合法的设施。比如防护不足的实验室，或者某些对电磁环境敏感的违规设备。一次意外的雷击，或者内部操作失误，会不会是更合理的解释。”
他声音轻柔，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猜想，但话里的暗示却像一把薄薄的冰刀。
施耐德博士和米勒警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警方和地质部门并非没有这种怀疑，尤其是在初步排除了自然原因之后。
黑泽愀的话，恰好戳中了他们某些不便明说的猜测。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米勒警长生硬地说。
“当然，我只是个游客。”黑泽愀从善如流地靠回椅背，恢复那副懒散的样子，“所以警官，博士，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我能回去继续看我的小说了吗？或者你们需要我提供血液样本，检验我是否被外星人附体，拥有了操控电磁的超能力？”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极其诚恳，配上那双过于平静的绿眼睛，反而透出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诡异幽默感。
米勒警长额角青筋跳了跳。他发现自己完全抓不住这个年轻人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