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陌诧异地打量尤溯的脸。

毕竟是一款闯关游戏，角色在游戏里杀小兵再正常不过。但这里无论大小角色都太过鲜活，而“杀人”这样会出现大量血浆的场面联系在尤溯身上又太割裂，程陌潜意识里在避免这样的场景发生。

尤溯气息紊乱，鱼尾卷住朱华茂的脖颈，尾尖绞紧，朱华茂的脸部憋得青紫，狰狞青筋在额头虬结，眼睛被戳出个血窟窿，眼膜组织破碎，鲜血还在顺着眼眶滴落，面容凄然可怖。

“可以了！小蓝！”燕兰搬出蜡像底座里藏着的电脑，眼尖看到身后一幕，又冲回来扒住尤溯的尾鳍，“别冲动，你不能杀他！”

尤溯无动于衷，尾巴尖仍然缠紧。

燕兰焦急地拽尤溯的尾巴尖，却如蚍蜉撼树，尤溯连垂眸一眼都不屑施舍给她。

眼看朱华茂撑不了多久，燕兰的眼角弹出泪花，脱口而出：“朱华茂虽然又贱又蠢，但不是主谋！杀他太严重了！”

“严重？”尤溯肩膀轻耸，竟是笑出了声，“你们杀我族人只为做蜡像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严重了？还是说，在你们眼里，鲛人等同畜生，可以随意控制，肆意屠戮，而你们人类生来就高人一等，我们稍稍反抗就受不了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燕兰仰头紧盯尤溯，胸膛剧烈起伏，“我也觉得他们这样做不合理，所以我在尽力地弥补，我也在帮你们啊！你别把我们人类一棒子全打死，我也从没觉得我们有多高贵。只是你如果要杀他，那跟他们这些蔑视生命的又有什么区别？”

逻辑合理，思维清晰，连口吻都不疾不徐。

燕兰不愧是关键角色，即便成长在亲生父亲对另一个种族实施暴行的环境里也没有耳濡目染学会罔顾人伦。

程陌心想，这个人设可能是矛盾的，但立场应该不是恶，自己误会她了。

30秒时间到，[躯体僵化]失去效果，朱华茂撕心裂肺地咆哮出声，弯腰咳嗽，似要把肺咳出，牙龈带血。

朱华茂负责控制蜡像的眼睛被戳瞎，蜡像失去行动能力，朱华茂捂住受伤的右眼，早已没了往常笑面虎的表情，对着尤溯唾沫横飞：“畜生就是畜生！畜生只会动用原始野蛮的暴力！像你们这么低贱的生物，能为我们人鱼岛带来旅游业收益该谢天谢地！”

朱华茂一番话让尤溯改变了给他个痛快的念头，将朱华茂卷到眼前晃了晃，在对方恐惧的眼神中，用指甲在他的喉咙上划出一道血痕。

尤溯脸上无悲无喜，没有一丝情绪波动：“那就给你展示一下真正的暴力吧。”

“071！”燕兰也急了，脱口而出，“请适可而止！”

程陌猛地反应过来。

之前朱华茂也叫过一声071，而071正是尤溯在异种研究所的代号，人鱼岛与研究所，二者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说起来……楚昀不是派出了潜艇队吗？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程陌每隔一段时间就留意人鱼岛出入口，除了普通游客，并没有看到疑似研究所的人进出，所谓的潜艇队也不见踪影。

程陌问系统：“研究所的人可能隐身吗？”

电子音反问：【玩家遇到他们不就知道了吗？】

程陌笑眯眯地应：“好的，我们后续会遇到他们。”

电子音头脑宕机：【等等！你在……】

“嗯啊，套你话。”程陌坦然承认，“反诈意识有待提高啊，哦哦哦。”

系统眼中的程陌可信度已为负数。

等程陌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尤溯身上时，对方一个摆尾，鱼尾激起一股气流，生生将燕兰掀飞半米！

尤溯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浓重的杀意从眼眸迸发，“你还没资格插手我的事，或者你也想死？”

燕兰扑腾了两下没能爬起来，朱华茂则抓住时机，用指甲撕扯尤溯的鱼尾，下狠口一咬！

尤溯眼神幽暗，周身杀意四溢，他卷住朱华茂的鱼尾抬高，眼看就要把朱华茂砸成肉酱，一双胳膊从身后探出，环上他的肩膀。

“可以了。”程陌的手长不足以包揽尤溯的肩膀，他把脸贴向电脑，尤溯那边感受到程陌脸部的温热触感，呼吸一滞。

程陌轻拍尤溯的肩膀安抚，收起惯常轻佻散漫的笑，嗓音温和又夹杂诱哄，“尤溯，可以了，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接下来陌哥会帮你。”

“陌哥……”

尤溯的鱼尾缓慢下垂，肩膀耸了耸，系统给了尤溯的脸一个特写镜头，一滴晶莹蕴在蔚蓝的眼眸中，尤溯眨眼，泪滴不见。

这让程陌联想到蔚蓝壮阔的海洋掠过的一只白色孤鸟，稍纵即逝，徒留旅人的遐思。

不过尤溯爱哭是真的，就数玩游戏这两天，都垂泪好几回了。程陌想。

尤溯可怜兮兮地耷拉下脸，嗓音微哽：“陌哥，你会觉得我很可怕吗？我只是太生气了。我动的杀心是真的，我承认，我现在是不是很可怕很难看，陌哥抱着我肩膀的手在抖，陌哥是不是怕我了？”

“手在抖是因为不够长，抱不住你。”程陌弯下腰，长臂揽住整个屏幕，“这样呢？还抖吗？”

尤溯抬起脸，神情与刚才的暴戾截然相反，唇畔浮出笑意，说话尾音上翘：“好紧，好舒服，我好喜欢陌哥这样抱我。”

挺会变脸。不过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程陌出主意：“现在我们先去接应白瑞森，至于朱华茂……一起带上吧，把他扔到热闹的商区，他这么好面子的人，最狼狈的模样被这么多游客看见肯定会崩溃。”

尤溯缠着朱华茂的鱼尾愉悦一摇，笑眼弯弯：“听陌哥的。”

在朱华茂与燕兰的视角看，尤溯又是对空气自言自语又是莫名其妙发笑，与鬼上身没区别。

朱华茂再忍不了，他仰起脖子铆足劲，粗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蜡像公园：“你们打算看戏到什么时候？”

程陌笑容敛起，拖动地图视角，美术馆外的路面闪过几道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