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众人无不面露欣喜,俱迭声说着谢。
楚以鸣便又先接过酒囊,慢慢饮下一口后赞道:“果然是好酒。”
因他是皇子,军中众人本皆有些怵他,后见其战时勇猛闲时爽直,心中又赞他为父杀仇的孝烈之名,这会自也是一处相谈无异。
帐中没点灯,清辉从高挂的帘外洒进。宋景玄坐得靠外,他正啃着那剩的半张饼,余光忽有一道黑影走过。
宋景玄定睛看去,提声唤道:“曹叔。”
他站起走出几步叮嘱着:“你伤口未痊,早些回去歇息也好,别忘了去军医那换药。”
不想会突然被人唤住,曹连川身子一震。他转过身来,又是动容又是有几分惶恐地说:“谢将军挂心,我皮糙肉厚,这伤也不打紧,过两日就又能随将军打仗了。”
蒋成誉在帐内望了眼他走去的背影,慨叹道:“这也是条好汉呐。”
楚以鸣两手搭放膝上,也附和了几声。
宋景玄重又坐回,听了这话无意识地握了一下剑柄。微弱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倒把那双笼在长睫下的眸子衬出了几分暗色。
日前两军交战,曹连川身为校尉,在率兵冲杀时路遇伏兵,连自身在内有近百人身陷敌营。因他是将官,又跟随宋凛多年,北卢对其严加拷打,想要问出军中密情。
曹连川宁死不降,忍辱几日才终得在夜间换防时放了火,趁乱带领手下逃出。北卢追兵赶上,经一番搏杀也终只有十余人得以脱身。
宋凛本因失了这多年的弟兄而怏悒不乐,得知消息后大喜过望。最为可贵的是,曹连川死里逃生,还带回了些敌营的讯息。无论这讯息用处几何,无疑都能振奋士气。
“给,发什么愣呢。”酒囊转了一圈,又转回了宋景玄这。
宋景玄含糊过去,从蒋成誉手里接过,仰起头来倒了倒,却是一滴也没能倒出来。
他不信邪地又晃了几晃,“你们真就一口没再给我留啊?”
众人皆低声笑道:“你不也没说吗?”
宋景玄也笑着摇首,把酒囊丢去了一边。
夜色很淡,不时有碎金般的火点从炭盆中飘散出来。温暖漫入身躯,一圈人团着手脚坐着,脸颊全是通红的。
他们俱只饮了一口酒,醉意却在心头发酵。
只听对面一粗眉方腮的兵士压声说:“宋将军定是想那郡主了,这未过门的娘子,又有一月没见了,可不想得慌吗?”
宋景玄没好气道:“去,就你话多。”
他因挑眉问那人:“老万,你这年岁也不小了,怎不见讨个媳妇啊?”
一伙人本是在看宋景玄,听了这话又全将视线落向老万。老万这么个魁梧的汉子被盯得面红耳赤,挠着后脑勺道:“我倒是想成家,只这平日都耍枪弄棒的,也没个安身立命的处。等这仗打完了,我再攒点银子在手头,回乡盖座屋子,也找人说个媳妇。”
“回乡啊...”一年浅些的兵士抱住膝头,慢吞吞说道:“也不知我爹娘如何了,上回寄的信至今还不见有回音。”
楚以鸣低首不语,思念的神色淡在了火光的阴影里。
小兵士旁的瘦脸兵士拍了两下他的背,怅然道:“只不知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脆弱的心帘被挑开,压抑下的种种情绪汹涌漫出。
“我媳妇儿怀了五个月娃了,小衣裳都做一堆了,也不知我回去后能不能赶上孩子出世,不然我这心里头总是放不下。”
“俺家娃七岁了,俺就想多挣些军功攒些银两好供他读书。以后考上功名当个好官,好好过日子,别像他爹一样当个大字不识的粗人。”
“李大哥休这样说,我爹就是二十年前打仗死了,那会子我才两岁,他长啥模样我都不记得了。我做梦都想再见上他一面,不管他怎么样我都不在意。”
“唉,我兄弟这会要是在就好了,前些天我俩还盖一张被睡呢,这杀起来不过一眨眼功夫,好端端的人就被踏成一滩肉泥了...”
他们将声音都放得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宋景玄静静听着,忽抬手粗鲁地蹭了把眼角,想要道歉的话音哽在喉间。
蒋成誉察觉到他举动,重重“嗐”了一声,用力打了下他后背,就对众兵士说:“我说你们这些人也是,这好好的凑一处取暖吃饭,非得说这些作甚?人都已上战场来了,怕不怕又有什么相干的?”
众人一怔,纷纷应和起来道:“指挥使说得是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俺们这叫为国杀敌。打仗不就是把脑袋别腰上吗?便是死了,上到天子,下到俺娃,哪个不念着俺们?”
“能随着宋将军打仗,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战死了也心甘情愿,绝无半句怨言。”
“男子汉大丈夫,死就死了。今儿死了,明儿不就没得死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宋景玄轻声笑了,眸底却是一片晶莹。他拿起酒囊,一个个指了过去,“诶诶诶,就不能说点好的吗?一个两个的,也不嫌晦气,来,都给我打自己的嘴巴!”
一圈人真就装模作样地给自个来了两下,带笑说:“将军息怒,将军息怒。”
宋景玄摇了几下酒囊,猛然省道:“真是,我却忘了这里头没酒了。”
蒋成誉搭住他的肩,颇为豪爽地说:“不就是壶酒吗?瞧你惦记的那样。等回了鹤京,你蒋兄请你吃酒去!”
“一言为定啊,”宋景玄舒展开眉目,“到时我身上可是分文不带,别我俩都被堵在店里不让走了。”
“这话说得,你蒋兄是那般小气的人吗?”蒋成誉不服道。
楚以鸣也凑过来说:“我说蒋指挥使,你只请宋兄一人还不叫小气吗?把我也带上成不成?”
“好,请,都请,来者不拒啊!”蒋成誉忙应道。
一伙人纷纷笑应,无多时就听鼓声再起。众兵士收拾着起身,各归去安歇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