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两人的书并排放在昨天已经组装好靠墙的五层原木色简易书架上。是那种需要自己组装的IKEA风格书架,螺丝拧得不太均匀,有些板子微微倾斜。
平成初期,宜家刚进入日本市场不久,这种简约风格的家具在年轻人群中开始流行。他们也不例外。
最上层放她的法律典籍,按照使用频率排列。第二层放二宫和也的电影理论书和表演教材。第三层是两人的参考书和工具书,日语词典、英语词典、电影年鉴。第四层是文学作品和杂书,有夏目漱石全集、几本推理小说、旅行指南。最下层是相册和半透明的塑料材质文件盒,能看到里面装着的证书和文件。
当最后一本书归位时,她退后一步,看着这个书架。
左侧是严谨的深蓝与黑色,书脊上印着严肃的法律术语和条款编号,整齐得像军队列队。右侧则是更丰富的色彩,电影海报风格的封面,艺术字体,黑泽明《七武士》的剧照插图,小津安二郎《东京物语》的封面。两种截然不同的领域,此刻被安置在同一个空间里。
系统界面角落,[双翼]任务的进度条,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
“需要帮忙吗?”
二宫和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送走了搬家工人,换下了被汗水浸湿的T恤,穿着平常的灰色棉质家居裤和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金属工具箱,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呼吸还有些急促,显然刚爬完楼梯。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书架上,停顿了一瞬。
“差不多了。”汐织说,声音比平时轻一点,“哥哥装窗帘杆吧。”
他点点头,搬来银色铝合金折叠梯,这是昨天在附近的建材超市买的廉价品,展开时关节处发出咯吱声。开始在窗户上方安装窗帘杆。
汐织继续整理其他纸箱。餐具、厨具、洗漱用品,每一件物品从纸箱中取出时,都带着新小岩旧居的气息。边缘有缺口的淡蓝色马克杯,木柄被用得光滑的锅铲,用了很久牌子的薄荷味牙膏。
下午两点,大部分整理工作完成。
二宫和也用新买的Hario(哈里欧)滴滤壶煮了咖啡,旧的那个玻璃壶在搬家前终于裂了道缝。咖啡的香气混着新榻榻米的草香在新房间里弥漫开来,形成一种属于“新地方”的复合气息。
他们坐在还未铺上桌布的矮桌前,用马克杯喝着咖啡。桌子是旧的,边缘有被茶杯烫出的圆印。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当当当,三下,是东大校园里的钟楼在报时。声音悠远而沉稳,穿过春天的空气,在空荡的墙壁间产生轻微的回响。
“很安静。”二宫和也忽然说。
确实很安静。没有新小岩那种时刻存在的背景音。没有临近总武线铁道的电车规律性震动,没有商店街鱼店老板招揽客人的洪亮嗓音,没有邻居家电视机里传出的午间剧对白,没有小孩子在楼下空地上玩躲避球的尖叫和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
这里只有风声,银杏树叶相互摩擦的沙沙声,远处偶有汽车驶过轮胎与路面接触的咻咻声,以及那每隔一小时响一次,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钟声。
这种安静有一种重量。
“不习惯吗?”汐织问。她端起杯子时,手指纤细苍白,几乎能看见淡青色血管。
二宫和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色的陶瓷马克杯的把手。杯身上印着“世界の山ちゃん(世界的小山)”的招牌鸡翅图案,是他们从名古屋旅行时带回来的纪念品。“……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东大的砖砌建筑上。汐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几个学生模样的人骑着自行车从校园里出来,车筐里塞着厚重的书本和A4大小的文件夹。他们穿着牛仔裤和连帽衫,但身上有一种共同的气质,是那种沉浸在自身世界中的专注感,走路时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走到墙角堆放着的最后一个纸箱前。
“这个箱子还没整理。”
那是一个尺寸较大的纸箱——二宫和也的书箱,装着他在新小岩书桌抽屉里的所有物品。
汐织打开纸箱,开始一件件取出里面的东西。
过期的学生证,照片上的他比现在青涩些,头发也更短;电影节的宣传册,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曲;写满铅笔笔记的剧本草稿,字迹小而密集,有些地方涂改了很多次;几支已经干涸的三菱uni-ball中性笔,笔夹已经松动。
然后,在箱子的最底层,压在一本厚重的《电影艺术》教科书下面,她再次看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日本映画大学。
校徽的图案是胶卷与钢笔交叉的设计,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可见。信封的边缘已经卷曲,四个角都有磨损。
汐织的动作停顿了不到一秒。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自动弹出:任务[可能性探索]分支数值,微微波动,上涨了0.5%。
她平静地将信封取出,放在榻榻米上,继续整理其他物品。
二宫和也的视线落在了信封上。
他放下马克杯,陶瓷与桌面轻微磕碰。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秒针走动,滴、答、滴、答。
他从新小岩带来的老式SEIKO(精工)闹钟,白色塑料外壳,此刻被暂时放在窗台上,红色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
他伸出手,拿起信封。
手指抚过牛皮纸粗糙的表面,抚过校徽凸起的印刷纹路。没有打开,只是那样拿着。
“川崎市麻生区……”他轻声念出信封上的地址,声音里有一种汐织不太熟悉的语调,“从新小岩过去要一个半小时,如果从这里……本乡过去的话,要将近两个小时吧。”
汐织没有接话,继续整理着纸箱里的其他物品。她取出一沓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分镜草图,纸张是A4复印纸,上面用铅笔画的箭头和注解有些模糊,有些画面旁边写着“推镜头”“淡出”等术语。又取出几本《电影旬报》杂志,封面是黑泽明和小津安二郎的特辑,黑泽明的那期封面是他戴着导演帽的侧影。
她将这些物品在榻榻米上分类摆好,动作有条不紊,但比平时慢一些,像在节省体力。
二宫和也将信封放回箱底,用教科书和其他几份文件仔细盖住。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并排而立的法律书和电影书。
“这个书架,”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但眼底深处仍有未散尽的波澜,“看起来有点奇怪。”
“奇怪吗?”
“嗯。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被强行塞进了同一个空间。”
汐织也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她和二宫和也身高相差不大,视线微微上扬,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喉结随着吞咽动作的轻微滚动。她的目光从书架左侧的法律典籍,移到右侧的电影理论,再移回他的侧脸。午后的阳光在他的脸颊上投下睫毛的阴影,那些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不是吗?”她说,声音很轻。
二宫和也转头看她。四月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眼睛在光线下颜色变浅,像融化的琥珀,瞳孔边缘泛着淡淡的褐色。在那片琥珀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一个小小的、苍白的轮廓。
“……是啊。”他终于说,嘴角浮现出一个很淡的笑容,“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是一个从她小时候就保持下来的习惯动作。汐织没有躲开,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抚摸的猫,感受着他掌心熟悉的温度和力道。
然后他转身走向厨房:“晚上吃寿喜锅吧?庆祝搬家。”
“好。”
水声响起。他先准备寿喜烧酱汁,味醂、酱油、砂糖在量杯里混合,用筷子轻轻搅匀。然后从冰箱取出这是昨天在附近的肉店买的用保鲜膜包好的和牛肉片,价格比超市贵一些,但肉质更好。漂亮的霜降纹路在灯光下像大理石。他仔细地将肉片一片片铺在盘子里,动作细致得像在摆弄什么珍贵物品。
汐织走到厨房边看着,她的脸色在白色LED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把葱和豆腐拿来吧。”他说,没有回头,正专注地用刀将大葱切成细长的斜段,刀工精准,每一段长度几乎相同。
她打开昨天才通电的银色三菱冰箱,门开启时发出轻微的吸气声。里面几乎空荡荡,只有几样基本的食材。豆腐还是早晨那盒,装在白色塑料盒里,表面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摸上去冰凉。她取出豆腐和一把洗好的大葱。走回砧板前时,脚步有些虚浮,她轻轻扶了下流理台边缘。
二宫和也立刻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累了就去休息,我来弄。”
“没事。”她说,声音平稳,但手指在拿起菜刀时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开始切豆腐,动作很轻,刀刃小心地切入嫩白的豆腐块,分成整齐的小方块。切完豆腐,她又开始切葱,但手指有些使不上力,刀落下时偏移了一点,切出的葱段不太整齐。
二宫和也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她,过了两秒,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刀。
“葱丝还是我来吧,你切的够用了。”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汐织没有坚持,退后一步,靠在厨房门框上。她看着他将葱段重新整理,刀起刀落,迅速切出均匀细丝。然后他将魔芋丝用清水冲净,又用刀在香菇表面划上十字花刀,这样更容易入味。
准备食材花了些时间。当所有材料牛肉片、豆腐、葱丝、魔芋丝、金针菇、香菇、烧豆腐在料理台上摆好时,已经快到傍晚。
二宫和也搬来便携式瓦斯炉放在矮桌上,插上从新小岩带来的小型瓦斯罐,罐声上已经有些划痕。他将沉重的铸铁锅放上去,开火,锅底很快发热。
汐织在矮桌前坐下。窗外天色渐暗,东大校园的灯光一一点亮。
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牛脂肪,在锅底均匀涂抹,滋滋声响起,牛油香气弥漫。
“要开始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