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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②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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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透过机身传来,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呼吸。

二宫和也坐在靠窗的17A座位——他特意选了这个位置,因为去年在某本航空杂志上读到过,紧急情况时靠窗座位生存率略高。这种对细节的偏执,他自己也知道有些过度,但改不了。此刻他正望着舷窗外逐渐远去的东京湾,横滨的摩天轮缩成一个小小的彩色圆点,最后被云层吞没。

他握紧扶手,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中耳炎带来的压迫感已经开始在耳膜深处蠢蠢欲动,每次起飞都像有钝器在耳内缓慢搅动。

05年日航国内线经济舱座位不算宽敞,他把随身背包放在脚下,黑色帆布材质已经洗得发白,拉链是去年坏掉后自己换的铜色替代品。

空乘开始发放饮品和零食,经济舱大多不提供正式的热餐。塑料托盘上是纸盒装橙汁和一袋迷你饼干,标准配置。二宫和也接过托盘道谢,没有动。他的手伸向脚下的背包,拉开了侧袋拉链。

出发前的清晨太过匆忙,他几乎是把行李最后检查一遍就出了门,背包是汐织帮他收拾的。汐织把背包递给他说着“路上小心”时,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微哑。

拉链滑动的声音在引擎的持续轰鸣中几乎听不见。指尖先触到的是熟悉的物品:一包纸巾、备用口罩、工作资料。然后,在更深的角落,触到了用保鲜膜包裹的方正形状。

两个饭团。隔着保鲜膜能摸到海苔的脆感和米饭的紧实。

保鲜膜包得异常仔细,边角折得平整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皱褶,明显不是便利店的工业封装风格。二宫和也把饭团拿到眼前,透过透明的膜,能看见米饭里梅干的深红色比平常更深,数量也更多。海苔上细小的,手工调整过的折痕显示,这是拆开后重新包裹的。

便利店的标准饭团,梅干通常只有一小颗,酸味勉强。但眼前这个,透过保鲜膜能看到至少三颗梅干的深红色斑点。汐织一定是买回来后,拆开包装,特意从家里的腌罐中又多加了几颗进去。他胃不好,她总觉得“酸味够才能促进消化”。海苔也重新贴过,贴合得更紧密,防止在旅途中受潮变软。直到现在也没有因为水汽变软,反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脆度。

外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汐织工整的字迹:

“飞机上吃。落地会冷,先补充能量。”

字很小,挤在便利贴边缘,像是匆忙写下的。

二宫和也盯着掌心这两个还带着些许凉意的饭团,突然想起昨晚临睡前的一些声响。

大约凌晨一点半,他刚核对完行李清单准备睡觉,听见玄关传来极轻微的响动。门轴被小心地转动,开合的角度控制得刚好不发出吱呀声,然后是帆布鞋踩在地板上的细碎脚步声,轻得几乎融化在夜色里。他以为汐织只是去楼下买水,便没有起身。

现在想来,那段时间足够完成很多事情。足够乘电梯下楼,走出公寓,穿过午夜的本乡坂道,在街角那家24小时营业的Lawson便利店冷柜前停留。足够在冷藏货架前犹豫是买鲑鱼还是梅子?昆布还是明太子?

最后她还是选了梅子,然后回家。在厨房就着冰箱灯的光拆开塑料三角包,把饭团取出,从冰箱里拿出自制腌梅,小心地塞进米饭深处,再用保鲜膜一圈圈缠好。边角压平,最后贴上那张小小的便利贴。

做完这一切,再轻手轻脚回来。在他已经收拾好的背包侧袋深处,塞进这份不会立即被发现,但总会被发现的礼物。

饭团下面还压着一个小铁盒。那种100円店常见的薄荷糖,铁皮盒子表面已经有些掉漆。但盒子底下贴着一张撕得不太整齐的便利贴,上面是汐织的字,字迹很轻,笔画有些抖,像是在昏暗光线里写的:

“耳朵疼时含一颗。糖分也有用。”

二宫和也盯着这行字,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便利贴粗糙的边缘。

他从未正式告诉过汐织自己有飞行恐惧,更没提过中耳炎的事。只是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晚上,看电视里飞机失事的新闻时,他随口说了句“我坐飞机耳朵总会疼”。

随口的一句话。像每天说过的无数句“我出门了”“我回来了”“今天吃咖喱吧”一样,理应沉进日常的河底,再也打捞不起。

但有人记住了,记得那些你以为无关紧要的细节,记得你随口说出的每一句“有点不舒服”。那种感觉,像温水漫过胸口,暖意缓慢渗透。

他撕开保鲜膜一角。米饭压得很实,加倍的梅子酸味在舌尖化开,清爽却不过激,正是他能接受并觉得舒服的浓度。昨晚整理行李的疲惫,今早起飞的紧张,还有此刻耳压带来的钝痛,都像被这熟悉的酸味轻轻熨平了一些。他小口吃着,细嚼慢咽,机舱派发的饼干原封不动地留在托盘上。

机舱内灯光调暗了,周围的乘客大多在补眠。只有引擎声持续轰鸣,载着他向北飞去。

二宫和也吃完一个饭团,把另一个小心地放回侧袋深处,然后打开铁盒,取出一颗浅绿色的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口腔扩散,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他认为只是“责任”或“习惯”的照顾,在这一刻显露出了另一种样貌。

它们从来不是单向的。

飞机开始下降,耳压感再次袭来,比起飞时更强烈。二宫和也又含了一颗糖,手指无意识地握紧扶手。按照航空杂志上教的方法,做了几次吞咽动作。

舷窗外,北海道的大地逐渐清晰,广袤的湿原在五月阳光下呈现深浅不一的绿色,像一块被水浸染的巨幅羊毛毡。

钏路机场的自动门打开时,冷风像一记直拳打在脸上。

二宫和也拉紧外套领口,这件深蓝色防风外套是三年前在御徒町的户外用品店买的打折款,内衬已经起球,但保暖性还在。他跟着“ baggage claim ”的指示牌走,脚下是磨光的水磨石地面,脚步声在空旷的到达大厅里回响。

取行李处只有零散的乘客。他翻开手机,下午四点刚过,和预定的抵达时间差不多。他给汐织发了条信息,简短得像电报。

没有立刻收到回复。周三下午四点,他记得她说过今天有个广告试镜。他收起手机,跟着“小林组”的牌子走向接应处。

剧组的接应员是个穿羽绒背心的年轻男性,举着写有剧组名称的牌子。面包车是白色的丰田HIACE,车身上有细密的刮痕,副驾驶座上堆着反光板和电缆。司机帮忙把行李搬进后备箱时,二宫和也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冻疮留下的深色疤痕。

车程四十分钟。窗外景色从机场周边的物流仓库,逐渐过渡到开阔的湿原。路边立着“丹顶鹤自然保护区”的木质指示牌,字迹已经褪色。更远处,阿寒连山的雪顶在云层间隙时隐时现,像浮在空中的白色岛屿。

“第一次来?”司机问,口音带着北海道特有的平坦语调。

“嗯。”

“那要习惯这边的风。这里不是东京那种风,是直接从鄂霍次克海吹过来的,带着盐味。”司机点了支烟,窗开了一条缝,“不过五月还算好的,冬天那才叫真冷。”

二宫和也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废弃铁轨。生锈的轨道间长满蓟草,紫色的花在风中剧烈摇晃。他突然想起剧本里的一段台词:“有些地方就像被时间遗忘的抽屉,打开时会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灰尘里埋着的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东西。”

北海莊的老旧木门需要用力才能推开。

玄关的地板是暗红色的桧木,被无数双脚磨出了凹陷的纹理。空气中弥漫着榻榻米的草席味、旧木料的气息,还有线香燃烧后残留的沉香调。老板娘山田女士从柜台后抬起头,眼镜链随着动作轻微晃动。

“是二宫先生吧?小林导演打过招呼了。”她递来登记簿和一把黄铜钥匙,“房间在三楼里面倒数第二间,楼梯有点陡,上下小心。”

钥匙沉甸甸的,齿纹已经被磨得圆润。二宫和也道谢,提着行李箱上楼。木制楼梯确实很陡,每一步都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老房子的骨骼在呻吟。

房间六叠大小,朝南。窗户对着后巷和远处湿原模糊的轮廓,视野开阔,但寒气正从木框的缝隙丝丝渗入。他放下行李,先蹲下身检查那台老式煤油取暖器。铸铁的机身,需要手动点火,油量表上的刻度已经模糊。他按照贴在墙上的手写说明书操作:打开油阀、按下点火钮、调节火焰大小。

蓝色火苗蹿起时,他想起东京公寓那台用了五年的电暖器。每年十一月第一次使用时,汐织总会站得远远的,看着他弯腰点火的背影,然后小声问“会不会危险”。他总是回答“习惯了”,但现在站在北海道的房间里,他突然反应过来,那或许不是询问,而是某种笨拙的用疑问句包装的关心。

暖气开始缓慢扩散,房间里弥漫开煤油特有的气味。二宫和也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毛衣、厚裤子、保暖内衣,每件都叠成整齐的方块。当他的手探向箱底时,指尖触到了一个硬质的长方形物体。不是衣服的质感,也不是剧本或资料的触感。

二宫和也停下动作,把叠好的衣物挪开。箱底躺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袋,用同色系的细绳仔细系着蝴蝶结,精致得与他那些用了多年的朴素行李格格不入。

他没有印象自己放过这样的东西。

他拿起小袋解开绳结,动作很慢。里面的东西滑落到掌心。

是一盒全新的游戏卡带。任天堂DS的《成人脑力锻炼》,这个月刚发售的新作,电视广告铺天盖地,主持人喊着“每天五分钟,防止大脑老化!”。他路过秋叶原的Softmap时在橱窗前站了大概三分钟,看了看5980円的标价,摸了摸钱包,最终还是走开了。

不是买不起,只是觉得“没必要”。他可以等等,等降价,或者等圣诞节时把以前不玩了的游戏高价出了再买,这样他还能再赚一笔。

卡带盒底下压着一张卡片。不是便利贴,是真正的贺卡,浅蓝色底,上面印着简单的银箔星星。他翻开卡片,里面是汐织的字迹,没有用平时那种工整的笔记体,而是更放松的带着些许弧度的字:

“试镜通过的礼物。

你说过想试试这个。

拍摄间隙可以玩。

——汐织”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符号,甚至连“祝贺”这样的词都没有。但二宫和也盯着那行“拍摄间隙可以玩”,突然被拖回某个周日的午后。

那还是试镜结果出来前,下着雨,两人都没出门。他们在客厅看电视,广告间隙插播了《成人脑力锻炼》的CM。屏幕上跳出“你的脑年龄是多少?”的大字时,他随口说了句“这个好像挺有意思的”,汐织当时正蜷在沙发另一头看杂志,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他以为她没在听,以为那句话会像水汽一样蒸发在午后潮湿的空气里。

现在看来,她不仅听了,还记住了。

这份礼物完全不像是汐织会选的东西,她从来不玩游戏,对电子产品的兴趣也仅限于手机和相机。

要买这个,她得在满是年轻男孩和宅男的电器店里寻找游戏区,得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辨认DS卡带的样子,然后用平时省下的钱买下这个和她气质完全不符的东西。她得找包装纸,得写卡片,得在他收拾行李的某个他没注意的间隙,可能是他去检查煤气阀门的时候,也可能是他下楼丢垃圾的时候,悄悄塞进箱底。

所有这些事情,她全做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对他这个出了名的室内派,游戏爱好者来说,这份礼物精准得让他胸口发紧。

二宫和也握紧卡带盒,塑料外壳在掌心留下清晰的压痕。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直到取暖器的火光在墙壁上投出的影子移动了一寸。

暖气片发出滋滋的声响,房间里煤油的气味逐渐被温暖驱散。窗外,钏路的天空是北方特有的清澈灰蓝色,云层压得很低,缓慢移动的形状像巨大的鲸群游过深海。远处湿原的方向传来持续的风声,辽阔而空旷,与东京那种被高楼切割过的风完全不同。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他翻开盖子,是汐织的回复,时间显示下午五点十分:

“注意保暖。拍摄顺利。记得吃饭。”

很简洁,就像他发出的信息一样。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打开手机,对着榻榻米上的深蓝色丝绒袋和卡带按下快门。手机摄像头只有30万像素,照片在屏幕上显示成模糊的色块,但至少能看出形状。附上文字:

“礼物收到了。放好了。”

发送。

回复来得很快。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嗯。记得玩。”

他盯着这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他放下手机,没有把卡带收起来,而是就那样放在矮桌上最显眼的位置,靠着台灯底座,一伸手就能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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