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东京,冷得连呼吸都凝成白雾。每一口白气都在空中短暂停留,然后消散进灰色的天空。
新年刚过,街道上还残留着正月装饰的痕迹。商家们正将门松和注连绳陆续撤下换上早春的促销海报,超市里开始预售节分用的惠方卷,电视里重播着除夕夜的《红白歌合战》。
平成十八年的第一个月,街上放着最红的歌——KAT-TUN的《Real Face》。
对于汐织而言,新年只是在工作间隙瞥见的电视特别节目和公寓里二宫和也亲手做的年节菜——黑豆、伊达卷、栗金团,盛在传统的三层漆盒里,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这种仪式感提醒着她时间在这个游戏世界里按部就班地流逝。
今天是冬季唇釉广告加拍的棚拍日。
因为上一次推出的“冬日初恋”系列广告效果太好,电视网络讨论度持续不下,品牌方决定趁热打铁再拍一条春季预告篇——“雪融之吻”,希望能捕捉从冬入春的微妙过渡,不再是冬天纯粹的寒冷,而是雪将融未融时那种带着寒意的温柔。
拍摄地点在目黑区一栋新建的摄影棚,纯白色的外墙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清,像一块被遗忘的方糖。
汐织早上七点就到了。化妆间里已经弥漫着咖啡和发胶的气味,几位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着昨晚的综艺节目。她安静地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被塑造成广告需要的形象。
一个涂了这款唇釉的十九岁少女,展现的不是冬日凛冽的美,而是初春乍暖还寒时那种带着怯意的期待。
“澄宫小姐,今天要拍三个版本。”化妆师田村小姐一边为她上底妆一边说明,手上的海绵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室内白棚主视觉、早春外景氛围,还有一组唇部特写。导演说想要‘雪刚开始融化时,第一次想去见某人的心跳感’的感觉。有点’初吻’的味道,当然不是真的吻戏啦。”
她笑着补充,声音轻快,“就和上次差不多,大概是需要那种涂了唇釉后水润又害羞的氛围吧。”
汐织点点头。
田村小姐是业内资深化妆师,合作过许多艺人,手法细腻而迅速。粉底液带着微凉的触感覆盖肌肤,遮瑕膏仔细地点在眼下,散粉轻扫过T区,然后是眼妆。田村小姐仅用淡淡的香槟色眼影打底,眼线也只画内眼线,将汐织的睫毛夹翘后刷上透明睫毛膏,这一切都是为了突出“清透感”。
最后是唇妆。
用的是春季主推色,它比冬季的浆果红更浅更透,像早春枝头第一抹淡粉。
“这是这次的主推色’樱蕾粉’”田村小姐旋开唇釉管,一股淡淡的莓果香飘散开来,“这个颜色很挑人,太粉会显得幼稚,太淡又没存在感。但澄宫小姐的唇形和肤色正好能驾驭那种‘还未完全盛开’的感觉。”
田村小姐小心地涂抹,刷头柔软,沾着饱满的膏体轻轻落在她的下唇中央。
那种触感很奇妙。微凉,湿润,像初雪融化在唇上。
田村小姐用指尖帮她晕开,从中央向嘴角渐变,让唇峰保持最饱满的颜色。镜中的唇瓣染上淡樱色的光泽,在她素净的脸上绽开一抹柔和的春意。
“可以了。”田村小姐退后一步,满意地端详,“非常完美。澄宫小姐的唇形真的很漂亮,是标准的M字唇峰呢,特别适合拍唇部特写。”
“谢谢。”汐织轻声说。
镜子里的少女对她微笑,眼神清澈,嘴唇红嫩。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像不到这个人会是自己。
这段时间,她总是会想起二宫和也。
没有刻意的想念,只是生活中处处都是他的痕迹。
昨晚他在熬夜修改《雨痕》的舞台调度图,铅笔在图纸上摩擦的沙沙声透过薄薄的纸拉门传来,声音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今早她出门时发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下透出温暖的光线。
餐桌上留着他准备的便当。深蓝色的双层漆盒,打开一看,里面炸鸡块金黄酥脆,玉子烧切得整整齐齐,焯过水的西兰花保持着鲜亮的绿色,旁边还有一小格腌渍的梅干。每一道菜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像是精心设计的微型庭院。
便当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二宫和也特有的字迹:
「拍摄加油。晚上做汉堡肉排。」
字迹有些潦草,笔画末尾带着疲惫的拖痕,大概是熬夜到很晚时写的。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总是用沉默的行动代替言语。就像他会记住她无意中说“今天好想吃汉堡肉排”,然后在疲惫的排练后特意绕路去肉店买上好的绞肉。
汐织将便当小心地收进托特包里,指尖拂过纸条的边缘。纸是普通的便签纸,边缘有些粗糙,但她却觉得那上面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上午九点,拍摄正式开始。
白棚里灯光炽烈,十几盏摄影灯同时打开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温度却不高,空调的暖风难以抵挡冬日的寒意。汐织只穿着单薄的雪纺衬衫和短裙,裸露的手臂上浮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好,澄宫桑,我们先从主视觉开始。”导演中村先生年近五十,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摸着下巴,“想象一下,冬末春初,你涂了这款新色唇釉,第一次想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要是让你在意到会特意涂上新唇膏去见的人。那种期待中带着一点紧张的心情,想要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又害怕太过刻意。”
汐织点点头走到白色背景板前。灯光师跟上调整着反光板的角度,助理在她脚边贴上定位胶带。
“ACTION!”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表情管理是她这两年来最刻苦训练的功课。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睁大的程度,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要控制。
第一组镜头是对着镜头微笑。
要的不是夸张的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眼神要清澈中带着一丝羞涩。她想起二宫和也教她的方法:“不要想着‘我在笑’,要想着一件具体的事。比如……第一次吃到好吃的冰淇淋。”
于是她想着昨晚的玉子烧。二宫和也做的玉子烧总是恰到好处,微甜,蓬松,咬下去有蛋香。
“很好!保持!”中村导演的声音传来。
第二组镜头是侧脸展示唇部光泽。
她微微侧头,让灯光在唇釉上形成一道漂亮的高光,然后轻轻抿唇再缓缓松开。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不做作,像无意中的小动作。
第三组是低头时抬眼——所谓的“下目遣”。
这是女艺人最经典的魅力表情之一,低头时眼睛微微上挑,睫毛半遮住瞳孔,带着羞怯而撩人的意味。汐织对于这个已经掌握得纯熟,她垂下眼帘数着心跳,然后在某个瞬间抬起眼睛,眼神干净得像被雪洗过的天空。
“完美!就是这个感觉!”中村导演在监视器后喊道,“再来一次,现在这次更具体一点。你涂完唇膏站在镜子前,突然听见门铃响了,你知道是他来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汐织调整呼吸。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她虚构的场景,而是一些真实的记忆。某个周日的早晨,她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二宫和也来敲了她的门,说早餐做好了。那时她的心跳确实漏了一拍,虽然她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突然被吓了一跳。
她睁开眼做出羞怯垂眼的动作,微微咬住下唇内侧,没有真的用力,只是让唇瓣微微变形,显得更加饱满。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做着被中村导演称赞过“很自然”的紧张时的小动作。呼吸比平时浅一些,胸口轻微起伏……
快门声如雨点般落下,闪光灯的白光一次次照亮她的脸。
上午十点半第一组拍摄告一段落,工作人员开始调整灯光准备着早春氛围的布景。
汐织走到休息区,接过助理递来的焙茶,纸杯温热,透过薄薄的杯壁传来暖意。她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棚内的干燥和紧绷感。
就在这时,她听见入口处传来轻微的骚动。
其实不算什么大动静,只是工作人员压低的交谈声和几声礼貌的问候。
毕竟在摄影棚这种地方每天都有各种人进出,经纪人、媒体、品牌方,偶尔也会有艺人朋友来探班。
汐织起初没有在意,直到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很轻,很平静,带着特有的微微上扬的语调。
她抬起头,隔着忙碌的人群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二宫和也站在摄影棚入口处。
他穿着深灰色的羽绒外套,是去年在御殿场奥特莱斯打折时买的,尺寸对他来说有些宽松,因为他一直都很瘦,所以肩线总显得单薄。她记得当时选择颜色时他说“黑色太沉闷,灰色正好”。
围巾是去年圣诞节她送的那条深蓝色羊绒围巾,标签上写着“100% cashmere”,花了她半个月的模特薪酬。他围围巾的方式很随意,一端垂在胸前,另一端就这样搭在肩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发型。为了配合《雨痕》的角色,他把头发留长了一些,刘海微微遮住额头,发尾在颈后随意翘起,带着一种艺术家式的凌乱感。
面容清秀但带着倦意,眼下有连续熬夜修改剧本和排练造成的淡淡青黑。
二宫和也是左利手,此刻正用左手提着印着附近一家知名咖啡店logo的纸袋。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大概装了不少东西。
他正微微鞠躬对制作人说着什么,用着在外人面前惯用的完美到近乎冰冷的表情,礼貌而疏离,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墙。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神的温和度,微微欠身的弧度,一切都完美得像教科书。
汐织怔住了,他没有告诉她他今天会来。
昨晚他们一起吃晚饭时,他只说今天要去学校排练可能会晚归。她记得很清楚,他没有提探班的事,一个字都没有。
二宫和也似有所感地转头,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棚内相遇。摄影棚里充斥着各种声音,导演的指令、工作人员的走动声、器材移动的摩擦声,但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仿佛退去,只剩下他们之间那道无声的视线。
他朝她轻轻点头,笑容加深却未达眼底。汐织知道那不是他真正开心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神却平静无波。然后他继续和制作人交谈,随后又走向她的经纪人佐藤。
汐织看着他礼貌地和佐藤交谈,将纸袋递过去。佐藤接过时袋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大概是点心盒。二宫和也说了几句话,佐藤笑着点头回应着什么。
整个过程从容周到,像精心排练过的礼仪。先问候制作人,再问候经纪人,最后才会到艺人本人。这是业内的规矩,也是二宫和也遵守的一贯作风,永远得体,永远无可挑剔。
二宫和也又鞠了一躬,然后才朝她的方向走来。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速度,不会显得匆忙失礼,也不会太慢显得怠慢。中间还被灯光师拦住问了什么,他耐心停下认真听着,然后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解释着什么。
周到、得体、无可挑剔,但让汐织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她太了解他了。真正的二宫和也私下里是慵懒的,偶尔毒舌,喜欢窝在沙发里看老旧电影,熬夜工作时会不自觉地咬笔头。而眼前这个,“二宫和也”的社交版本完美,礼貌,无可指摘,却也难以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