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佐仓晴香来到涩谷PARCO百货公司。
汐织代言的护肤品品牌正在这里举办宣传活动,虽然本人不会到场,但有限量版赠品发放。
活动区域已经排起了长队,几乎都是和佐仓晴香年龄相仿的年轻女性。她们举着应援扇,穿着印有《春之雪》剧照的T恤,兴奋地交谈着。
“听说汐织酱下周要上《SMAP×SMAP》!”
“真的吗?我一定要看!”
“最近那些谣言好过分,明明汐织酱那么认真演戏,从来不炒作……”
佐仓晴香默默排在队伍末尾。她其实不需要护肤品,只是想感受一下这种氛围——和同样喜欢汐织的人在一起,确认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队伍缓缓前进,佐仓晴香前面是两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孩,她们正在热烈的讨论。
“你不觉得二宫和也很帅吗?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男子,但有种独特的魅力和气质。”
“是有点……但他们是兄妹啊!”
“法律上不是啦。而且你看他们在《雨痕》舞台上的互动,根本不是兄妹该有的感觉!”
“那是演技啦演技!”
“才不是呢。我表姐的朋友在艺能圈工作,听说他们私下里真的……”
女孩压低声音,佐仓晴香听不清后面的话,但也能猜到内容。
轮到晴香时,店员微笑着递上一个精美的纸袋:“感谢支持澄宫汐织小姐代言的产品!里面有小礼物哦。”
纸袋里除了护肤品小样,还有一张汐织的新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她站在阳光下,笑容灿烂,眼神清澈,完全就是“国民妹妹”“平成第一美少女”该有的样子。
但佐仓晴香看着那张照片,第一次对照片上的笑容和澄澈产生了怀疑。
离开PARCO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探出,将涩谷的街道染成金色。
巨大的广告屏上正在播放汐织的新广告,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草地上奔跑,回眸一笑,旁白说道:“守护你的纯净之美。”
纯净之美。
佐仓晴香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屏幕上那个完美无瑕的形象,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如果那个在镜头前微笑的“国民妹妹”,私下里正陷入一场不被世人所容的感情呢?
她该继续支持吗?还是该感到被背叛?
绿灯亮了。
人流开始移动。
佐仓晴香被人潮推着向前,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又一次的剧本会议结束后,汐织和二宫和也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
夕阳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两人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正是“兄妹”间该有的距离。
“下周开始正式排练。”二宫和也说,看着前方,“场地定在足立区一处即将拆除的团地,那里的氛围很符合剧本要求。”
他指的是东京东北部那些建于昭和经济高速增长期,如今已破败不堪的老式公营住宅区。水泥外墙斑驳、阳台栏杆锈蚀、住客稀少,这些团地成了平成时代失落感的具象化存在,也成了拍摄压抑情感戏的绝佳场地。
“嗯。”
“制片方希望我们在拍摄期间尽量减少公开露面,避免更多猜测。尤其是你,‘国民妹妹’的形象太敏感了。”
“明白了。”
简短的对话,礼貌而疏离。
走到岔路口时,二宫和也停下脚步:“那……我往这边走。”
“嗯,我坐地铁。”汐织说。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汐织走向地铁站的途中,经过一家电器行。橱窗里的电视机正在播放娱乐新闻,女主播用轻快的语调说道:“近日备受关注的年轻演员澄宫汐织与二宫和也,今天被目击在涩谷共同出现。虽然两人声称是工作会面,但亲密的样子仍引发热议……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即将合作的新电影《幽明之间》已通过文化厅艺术振兴基金初审,获得八百万日元资助。据悉评审意见中,曾特别提到‘题材极具伦理争议性……”
屏幕上出现了偷拍照片,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的,画质模糊,但能辨认出是他们今天在咖啡馆窗边的座位。照片里二宫和也正在对她说什么,她微微侧头倾听,表情专注。
看起来很普通的工作场景,但字幕打出的却是:“超越兄妹的亲密距离?!”
更下方的小字滚动着电影信息:“《幽明之间》:二宫和也导演处女作,澄宫汐织主演。改编自获奖舞台剧《雨痕》,讲述一对非血缘兄妹在依存与情欲间的痛苦纠葛。预计明年春季上映。”
汐织停下脚步,站在橱窗前看着电视里的自己。
屏幕上的那个“澄宫汐织”正被无数目光审视、解读、评判。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被赋予了她从未想过的含义。
“国民妹妹”——这个称号曾经是桂冠,如今正在变成枷锁。
透明,纯净,无瑕。这些形容词要求她必须活成一个符号,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不能有复杂的感情。
不能有逾越界限的关系。
不能有不符合期待的私生活。
她必须是完美的,否则就是背叛。
新闻切换到下一个话题。
汐织继续往前走,进入地铁站。
下班高峰期的涩谷站人潮汹涌,她被裹挟在人群中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
手机震动。是二宫和也发来的短信:
「电视新闻看到了吗?」
汐织回复:「看到了。」
「抱歉。基金的事提前曝光了,可能是我提交申请时走漏了风声。」
「不是你的错。」
「总之,排练见。」
「嗯。」
简短的交流,克制而压抑。这就是他们现在的相处方式,刻意维持的距离。
地铁进站,门打开,人群涌入。汐织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站定然后戴上了耳机,音乐流淌出来,是她最近常听的一张爵士乐专辑,萨克斯风的声音低沉而忧伤。
车厢轻微摇晃,车窗外的广告灯箱飞速后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她想起佐仓晴空——那个在粉丝来信中经常出现的名字。一个和她同龄的女大学生,字迹工整,每次来信都会附上手绘的小插画,有时是花朵,有时是小动物。
佐仓晴空在最后一封信里写道:“汐织小姐,请一定要幸福。无论以什么形式,无论是否符合别人的期待,请一定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现在想来,那封信里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晴空这样的粉丝,比媒体更敏锐地感知到了她隐藏在完美表象下的东西。
而那种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被她利用。
即将毁灭她,也毁灭他们。
【系统提示:检测到玩家情绪波动。】
汐织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切都在按她的预期发展。二宫和也的痛苦、舆论的发酵、电影的争议——这些都是达成她目标的必要条件。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胸口会有一种沉闷的痛感?
她强行将注意力转回系统面板,数据很清晰,痛苦值和舆论值都在稳步上升。
一切都在往“好的”那面发展,至少她的努力没白费。
周日傍晚,佐仓晴香坐在自己狭小的公寓房间里,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2ch的讨论串已经发展到了几百楼,内容越来越不堪入目。有人开始“深挖”他们的过去,从中学时期的照片到大学时代的传闻,一切都被拿出来用最恶意的角度解读。
更糟糕的是,一些八卦周刊似乎得到了风声,预告下周将有“震惊艺能界的独家报道”。
佐仓晴香滚动着页面,心脏越沉越低。
然后,她点开了《雨痕》舞台剧的公演录像。那是观众间私下流传的资源,画质不算清晰,但足以看清表演。
舞台上的少年和少女,在雨中隔着一扇门。
“如果必须有人走出去,那个人必须是你。”
“没有你的外面,不是‘外面’,只是更大的牢笼。”
晴香屏住呼吸。
这不是演技。
或者说,这已经超越了演技。
那种眼神,那种语气,那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不可能是演出来的。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不安是什么。不是担心汐织“堕落”,不是担心形象崩塌,而是担心……
那个在舞台上、在镜头前始终完美无缺的“澄宫汐织”,内心究竟承受着怎样的重量。
那个被称作“国民妹妹”的女孩,也许从未真正做过一天无忧无虑的“妹妹”。
她一直在扮演大众所期待渴望的。
扮演坚强的孤儿。
扮演优秀的演员。
扮演完美的“妹妹”。
而现在,她还在扮演一个“正常”的妹妹。
但那个角色,已经快装不下了。
录像播放到最后,少女独自坐在地板上,仰起脸,让泪水流下。那个镜头持续了整整三十秒,没有台词,只有细微的颤抖和几乎听不见的啜泣。
佐仓晴香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汐织满是泪水的脸上。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痛苦,依赖,绝望,还有……
爱。
不是兄妹之爱,也不是简单的崇拜或感激,而是更深沉、更危险、更无法言说的东西。
佐仓晴香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街灯的光线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做了决定。
打开手机,她开始撰写一封新的信。这次不是以粉丝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同龄女性的身份。
「汐织小姐:
我不知道你是否会看到这封信,也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能传达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你选择了怎样的道路,我都会支持你。
不是因为你是‘国民妹妹’,也不是因为媒体给你的那些称号。
只是因为你是澄宫汐织。
一个会笑、会哭、会痛苦、会爱的,活生生的人。
请你,一定要自由。
哪怕那意味着打破所有的期待。
哪怕那意味着失去所有的光环。
请一定要,自由地活着。
——一个曾在你的表演里,找到过光的观众」
写完后,佐仓晴香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点击发送。
这封信太过越界了。作为一个观众,她不应该说这些,她应该只是支持喜欢的演员的作品,祝福她的事业,而不是介入她的私生活。但她还是把信保存了下来,存在一个名为“未发送”的文件夹里。
也许有一天,她会鼓起勇气寄出去。
也许永远不会。
但至少,她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窗外,东京的夜晚再次降临。这座不夜城永远灯火通明,永远喧嚣不止,永远有无数的故事在上演,有无数的人在被审视、被评判、被定义。
而在这个五月的夜晚,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和一个被千万人瞩目的女演员,在各自的牢笼里,思考着关于自由、真实与爱的难题。
她们都不知道答案。
但她们都在寻找。
以各自的方式。
周一清晨,汐织很早就醒了。
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中渗入。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
二宫和也也醒了。
他们仍然住在同一套公寓里,但已经开始为“分开”做准备。二宫和也在物色新的住处,她也在考虑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搬走。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像从粘连的伤口上一点点撕下绷带。
手机屏幕亮起,是设置的日程提醒:今天下午开始《幽明之间》的实景拍摄,地点是足立区的旧团地。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东京的晨景在眼前展开,高楼林立,街道纵横,这座城市刚刚醒来,即将开始新一天的运转。
也即将开始新一天的审视与评判。
洗漱时,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素颜,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这张脸被媒体称赞为“平成少有的透明感美颜”,被粉丝崇拜为“天使般的纯净”。
但现在,她只看到疲惫。
【系统提示:今日关键场景——浴室戏拍摄。】
洗漱完出来,二宫和也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简单的饭团和味噌汤,两人份,摆在餐桌上。这是多年来的习惯,不过很快就要结束了。
“早。”他说,没有回头。
“早。”她回应,在餐桌前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厨房里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阳光逐渐明亮,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今天……”二宫和也开口,又停住。
“嗯?”
“今天要拍浴室那场戏。”他最终说,声音有些涩,喉咙发紧想咽口水平复却咽不下去,“我让美术组准备了温水,但那个团地的热水系统老旧,可能中途会变凉。如果受不了,随时喊停……”
他指的是电影中那场关键的浴室戏——剧本上只写了三行字:「浴室。少女浸在冷水中。眼睛睁开,看着天花板。三十秒。」
真实拍摄的情况是少女需要在冷水中浸泡,直到生理性的泪水与表演的绝望融为一体。这场戏需要极度的真实感,也需要演员承受身体与心理的双重压力。此刻,二宫和也没有提起这些,但汐织都知道。
“我能处理好。”汐织打断,“既然要拍就要拍出最真实的效果。剧本里需要的那种‘用生理性的泪水混杂表演的绝望’,我会做到。”
二宫和也转过头看她。晨光中,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复杂。
“我不是担心你的演技。”他轻声说,“我是担心你。”
这句话太直接了,直接到打破了他们这两周来刻意维持的所有规则。
汐织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汤碗的边缘。陶瓷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像某种微弱的安慰。
“你也是,”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你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的时候……不要太过勉强自己。”
两人对视,在晨光中,在早餐的热气里,在这个他们共同生活了多年的时间里。
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暂时褪去。
他们是二宫和也和澄宫汐织,是两个深陷感情漩涡无法自拔的人,是两个即将用一部电影来埋葬这段感情的人,是两个明知前路是毁灭,却依然要向前走的人。
然后,二宫和也先移开了视线。
“该出发了。”他说,起身收拾碗筷。
“嗯。”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公寓,在路口分开。汐织走向地铁站,二宫和也走向反方向的公交站。
就像无数个普通的早晨。
但今天,他们将开始排练那部注定会改变一切的电影。
而东京,这座巨大的城市,正张开它所有的眼睛,准备记录这场缓慢而公开的崩坏。
下午一点,足立区,龟有团地。
这片建于昭和四十年代的住宅区已进入拆除倒计时。大多数住户早已搬离,只剩下零星几户老人还在坚守。
灰色的水泥外墙布满裂痕和雨水渍,阳台上的盆栽大多枯萎,窗户玻璃碎裂,用胶带勉强粘合。
拍摄场地选在四号楼三层的一间空屋。房间约二十叠,典型的团地布局:狭窄的厨房,褪色的榻榻米,墙壁上有前任住户孩子用蜡笔涂鸦的痕迹。浴室更是狭小,老式的浴缸边缘已经泛黄。
二宫和也先到的团地,和工作人员一起做着开拍前最后的调试。
这场戏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静止和凝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难拍的一条。
“水温控制在十五度。”二宫和也对助理导演说,声音干涩,“准备三条干毛巾,加热毯也拿过来。等汐织上来后立刻裹住。”
“要拍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