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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平成第一美少女④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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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汐织和二宫和也,是被困在中央的猎物。

七月底,团地拍摄进入第七周。

那天下午拍摄室外戏时,发生了一件事。

少女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团地中庭,镜头从高处俯拍,她的身影在巨大的水泥建筑间显得渺小如蚁。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拍摄到一半时,团地入口处传来骚动。

几个拿着相机的人试图突破工作人员阻拦冲进来,是八卦周刊的记者,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秃鹫,终于找到了这片被遗忘的废墟。

拍摄尚未结束,但外界的风暴已提前登陆这座孤岛。

“澄宫小姐!关于你和二宫导演的关系,能说几句吗?”

“电影是不是在演你们自己的故事?”

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汐织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向那些镜头。

闪光灯疯狂闪烁,刺得她睁不开眼。

二宫和也从监视器后站起来,对副导演说了句什么。几个工作人员立刻上前,用黑布挡住记者镜头,同时护送汐织回室内。

但已经晚了。

第二天,各大媒体都刊登了同一张照片:汐织站在废墟般的团地中庭,穿着戏服的白色连衣裙,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方向。

标题大同小异:

「“国民妹妹”在废墟中——澄宫汐织的崩坏现场!」

文章添油加醋地描述了拍摄现场的“压抑氛围”,暗示汐织“精神状态堪忧”,甚至引用“心理专家”的分析,说她的表现“显示出明显的抑郁倾向”。更糟糕的是,有记者挖出了汐织高中时期的档案——虽然户籍信息被保护,但毕业照和成绩单还是被公开了。照片上,十五岁的汐织站在班级合影角落,表情安静,眼神里已有早熟的淡然忧郁。

“从那时起就活在谎言中……”某周刊这样总结。

舆论彻底转向。

就连之前持中立态度的媒体,也开始用“丑闻”“伦理问题”这样的字眼。电视讨论节目请来伦理学家、社会评论家,煞有介事地探讨“非血缘兄妹的恋爱是否应被允许”“公众人物的道德责任”。

没有人关心电影本身。

没有人关心故事想表达什么。

所有人只关心八卦,关心丑闻,关心一个被塑造成完美符号的坠落。

这是一场扭曲的狂欢。

八月初的某个夜晚,收工后汐织没有回公寓。她让助理先走,一个人留在团地的空房间里。

天已经完全黑了,建筑没有通电,只有月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坐在榻榻米上,抱着膝盖,看着自己的影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的定期通知邮件,又一笔款项自动转入“二宫和也电影制作基金”的专用账户。这是她三个月前悄悄设立的定期存款,将之前出演剧集后所有暴涨的广告收入和片酬的大部分,分批次存入那个以他名义开设的账户。

理财顾问曾建议她分散投资,但她摇头:“这笔钱有特定的用途。”

上周,她还去了一趟法务局,在公证人面前签下了遗嘱文件。文件里明确写着,如果她发生意外,所有资产将转入那个基金,用于支持二宫和也未来的电影创作。

手续完备,冷静、高效、无可指摘。

她正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

她想,至少要有始有终,即使那意味着他终将飞离她的世界。明明想得很清楚,可每当她确认转账成功,每当她想起那些钱将来会变成他飞向更高处的翅膀,心脏就会传来一阵细微的、矛盾的绞痛。

她想起几年前的冬天,他因为担心存折里的钱,害怕坐吃山空导致交不起学费,在便利店打了三个月夜工。有一天她凌晨醒来,看见他坐在餐桌前,就着台灯光修改社团的分镜稿,手冻得通红。

那一刻她再次意识到为了那个隐藏任务她所做的规划——她想作为一个能够支撑他梦想的人。可这念头本身就让她恐惧,“给予”意味着联结,而联结意味着可能再次失去。

门被推开。

二宫和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房间里扫过,最后停在她身上。

“怎么不回去?”他问,声音很轻。

“想一个人待会儿。”

二宫和也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手电筒放在地上,光向上照射,在两人脸上投下奇怪的阴影。

“今天的报道……”他开口,又停住。

“看到了。”

“抱歉。是我没管理好现场。”

“不是你的错。”汐织说,“他们总会找到办法的。真相也好,谎言也罢,人们只是想要一个故事,而我们恰好给了他们一个足够刺激的。”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汐织,”二宫和也忽然说,“如果现在停拍……还来得及。”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以宣布因为‘创作分歧’中止项目,至于理由,多得是。至少能保住你的……”

“我的什么?”汐织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混合了疲惫和某种更深层的情绪,“我的那个‘国民妹妹’形象?还是我的代言合同?又或者是我的演艺生涯?”

她顿了顿,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但眼神深处却空无一物。

“二宫,这些东西从来就不重要。”她说,“从很久以前开始,它们就像……像那些舞台布景一样。华丽,虚假,随时可以拆掉。”

就像这场电影里那些破败的团地建筑,只是故事发生的容器,本身没有意义。

她也是。

二宫和也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动作那么轻,像怕碰碎什么。

“那什么重要?”

汐织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有她熟悉的光——那种固执的、不肯放弃的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重要?什么重要?

小时候的重要是父母还在时的家,放学后桌上热着的味噌汤,睡前有人掖好的被角。后来的重要变成了一个人吃便当时假装不孤单,变成了考试满分后老师的夸奖,变成了面对人时恰到好处的微笑。

再后来,重要变成了他。他熬夜改作业的背影,他省下午餐钱给她买的参考书,他在她发烧时担心得整夜拉着她的手。

可这些,真的是“重要”吗?

还是说,只是她学着别人的样子,假装觉得重要?

“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站在玻璃窗后面看一场烟火。能看见光,能看见颜色,但感受不到温度,也听不见声音。”

她顿了顿,“所有人都说,你应该感动,应该幸福,应该觉得被爱。我就学着他们的样子,做出感动的表情,幸福的姿态。可是……”

她不自觉地代入了现实的自己,忽然又觉得在游戏里说这些有些没劲,于是没有说完。

沉默。

二宫和也的手停在她脸侧,没有收回。

“刚才在水里,”汐织说回现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想,如果就这样结束,应该也不错。”

她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轮廓半明半暗。

“你知道那场戏里,最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

二宫和也摇摇头。

“是最后你抱住我的时候,”汐织说,“我能感觉到你的温度,能感觉到你的眼泪,但我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另一个人在哭。”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所以你看,这就是我,一个里面空空的人。你一直拼命想要保护的那个‘汐织’,其实根本不存在。”

说完,她垂下眼睛,等着他的反应。

等着他离开。

等着他终于明白,这些年和他一起生活的不过是一个幻觉,一个像人的“怪物”。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再次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那又怎样?”他说。

汐织抬起眼睛。

二宫和也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也没有她预料中的那种“终于看透了”的释然。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确切地描述那种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怜悯,而是更深的、几乎有些执拗的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问。

汐织愣住了。

“这么多年,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没发现?”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样子,你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样子,你收到礼物时那种‘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停顿——我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

“但那又怎样?”

“什么叫‘那又怎样’……”

“意思就是,”二宫和也打断她,“你里面是不是空的,你感觉自己是不是活着,你到底是真笑还是假笑……所有的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他收回手,但没有移开视线。

“重要的是你还在。还在我面前,还在这里,还在呼吸。”

汐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你说你在学着他们扮演,”二宫和也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那又怎样?我从小就看着你,不管你是演给老师,演给同学,还是后面演给镜头,早就习惯了。”

他顿了顿。

“你继续演也行,不想演了也行,觉得空也行,觉得满也行。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什么叫无所谓……”

“无所谓的意思是,”他看着她,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细小的光点,“你不需要变成什么‘真实’被接受,你本来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空也好,满也好,感觉不到也好,那就是你。”

汐织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你根本不懂”,想说“等真的发生了你就知道了”,想说很多很多反驳的话。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他那双眼睛里,她看到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那种“我会拯救你”的盲目热情。而是一种更沉的几乎有些无赖的东西——就像小时候她发高烧,他整夜不睡守在床边,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说“不就是一晚上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时的表情。

“明天还有最后一场戏。”二宫和也站起身,背对着月光,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我会拍完。故事会讲完。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觉得空,我就在旁边待着。想消失,我就去找。找不到,就一直找。”

他转身走向门口。

“二宫。”

他停下。

汐织张了张嘴,想说“别这样”,想说“你值得更好的”,想说“放过你自己吧”。

但最终,她说出口的只有:

“……为什么?”

二宫和也的背影在月光下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大概是因为习惯了吧。”他说,“从你第一次叫我‘哥哥’那天起,就习惯了。”

然后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汐织独自留在黑暗中。

月光移动,照亮了她放在榻榻米上的手机,屏幕亮着。

她打开相机,调成自拍模式,屏幕上出现了她的脸:二十岁的年轻面容,苍白,疲惫,眼下有深深的黑影。头发被团地的灰尘弄得有些脏,戏服的领口歪斜。

她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些情绪——恐惧、悲伤、愤怒,什么都好。

但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虚无。

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刚才他说的话还在耳边转。

“你不需要变成什么‘真实’被接受。”

“你本来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空也好,满也好,那就是你。”

她想起去年生日,二宫和也送给她的一条围巾,手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她说着“好丑”,却戴了整个冬天。

她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快门。

咔嚓。

照片保存。

她点开相册,看着那张毫无修饰的甚至有些狼狈的自拍。这就是她,一个里面空空的人,一个不知道怎么感受温度的人,一个被他说“那又怎样”的人。

她将照片设置为手机壁纸。

然后躺下,在冰冷的榻榻米上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最后一场戏。

之后会发生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她此刻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些碎片:他笨拙的生日礼物,他望向她的眼神,他说“习惯了”的神情……

那么小的光,那么小的温度,小到不足以驱散黑暗,却让她在走向深渊的路上,每一步都带着说不清的细碎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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